之一，關於安妮‧普露。

我很喜歡安妮‧普露（E. Annie Proulx）。早在1997年，她還被譯成「安妮‧普魯勒」，她的1994年普立茲獎得獎作品The Shipping News還被譯成《海角家園》（麥田），而不是後來配合電影上映的《真情快遞》時，我就喜歡她了。原因無它，.筆下人物夠古怪，故事夠離奇，但，背後總有一種悲憫存在。當時還把這書介紹給了許多朋友，誰知反應平平，有一位還說：「太好萊塢了！」但，我還是喜歡她。

2003年底，大陸出版了她的《老謀深算》（Thw Old Ace in the Hole，人民文學），我看到立刻買來讀完，然後，更喜歡她了。等到2005年，因為李安電影『斷背山』，而讓她的「懷俄明州故事集」水漲船高，跟著大紅特紅之時，我反倒沒立刻看完那書。原因不明，大概心裡還很有些無聊的「小菁英階級反暢銷意識」在作祟吧。這個春天，我終於開始好好讀《斷背山》（時報）了，結果欲罷不能，接連又讀了《惡土》（時報），然後回過頭，把《海角樂園》、《老謀深算》再拿出來讀一遍，前後花了將近一個月功夫，神清氣爽，人生大好！當下感覺是：1.普露真是讚！2.沒碰到好譯者，真是委屈啦。3. 用強納森‧雷班（Jonathan Raban）的《窮山惡水美國夢》（Bad Land: An American Romance，馬可孛羅）配普露這幾本小說（《海角樂園》除外），那可真是滋養無比哪。

不過，最讓我覺得有趣的是，前回我沒看出來，這回特別注意到了。普露在《老謀深算》裡曾用「一張臉像雞胗一樣」這樣的字眼來形容一位老先生。我看到這句話時，簡直樂壞了。我一直以為「一張臉像雞胗」這是再「台」不過的形容詞，沒想到普露這個洋女生作家，居然與臺灣人所見略同，也用「雞胗」來形容一個人。我估計，若她繼續寫她最專長的西部風土小說，搞不好有一天，我們還會發現「賭爛」也出來了哩。當然，我指的是很具象的用針刺LP那種。－－普露的好，僅此可見一斑。沒能碰到好譯者，也可想而知。黃春明的小說要翻成英文，大概不容易找到傳神的譯者。你說是吧？！（090408）

之二，關於《送行者》。

舊書店裡的空氣，總是比較凝重，相對於新書店而言。少年時第一次走進舊書店，便有這種感覺。那種凝重，也不盡然由於陰暗髒亂而起，即使到了今天，舊書店的裝潢幾乎都與新書店不相上下了，凝重的氣氛猶存。隨著年紀越增，方始漸漸瞭解，那是一種滄桑，人的滄桑，書的滄桑。「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來尋找它自己。」張愛玲的好友炎櫻這樣說。舊書沒這麼沈重，但實實在在的，你若曾在深夜的舊書店裡逡巡，或者就要聽到飄零的舊書們為了尋找下一個生命落腳處的嘆息自語了。

春天接近尾聲時，我去看了電影《送行者》。女主角廣末涼子一出現，心裡便自一股哀傷襲來。那位長得與涼子幾乎一模一樣的友人，離開這個世界，竟也好幾年了。她說，她就是去旅行了，要我們都不必難過，因為生命雖短，能嘗試的——好玩的，不好玩的——她幾乎都試過了，所以沒多少好遺憾的，我們也不用悲傷了。臨行之前，有一箱書，她寄給了我。葬禮過後，我打包好，準備寄回給她的家人，最後卻沒寄出，當然，也沒再打開過了。
 
《送行者》故事很通俗，甚至頗有些煽情，略如黑色版的《海角七號》：大都會受挫的年輕人，回到人事已非的故鄉，為了謀生不得不從事不喜歡的工作；一名愛他的女子，一段糾纏不清的親情，以及重新尋回自我的過程。老實說，普普通通，無甚過人之處。這部片子真正的震撼，當是讓我們直面了向來視為忌諱的關於人間死亡的處理。
 
自然，死者無法自行處理，一切都待生者代勞。代勞者實多，從最初送遺體入太平間的醫療人員到最後送棺木入土或入火的神職人員都是。全程參與的親人，更是勞竭心力者。而其中必得屢屢碰觸冰冷遺體，不時被提醒「將來我也必然會這樣」這一事實的，大概就屬男主角所扮演，為死者更衣化妝的「禮儀師」（納棺師）了。死亡的本質，即是敗壞，腐朽，絕無尊嚴可言。禮儀師卻要以人間慈母愛妻之心，為非親非故之逝者打點行囊，妝點面目，讓他得能維持一份如實的尊嚴，如夢地走上不歸之旅路，其困難可想而知，其感人肺腑者，大約也就是這一點心意了。
 
修短隨化，終期於盡，人事之外，萬物猶然。舊書店的凝重空氣，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也正是來自人間故物的處理吧。遭難的，被棄的，不得不生死離別與主人緣滅了的種種舊書，最終都來到了書店裡，經過挑揀，擦拭，分類，一一又上了書架，等待再次緣起之時。書本有情，亦自有知，它們所期待，也會感激的，當也是書店人員為它們打點時所必需存有的那一點溫情與敬意吧。

看完電影《送行者》後的某一個下午，我打開了一箱書，在剩下無多的春天裡，我想好好地再翻一翻它們，尋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人跟書，一起都曬一曬吧！（09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