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書的相遇,皆屬緣分。偶然讀到某一位作者某一本書,因著他的思想,有所感應,一讀再讀,不知不覺便可能改變了一生的命運。「文字收功日,全球革命潮」。革命時代裡,多少人由於一本書的號召,拋頭顱灑熱血,而有「一將功成」的,更多卻都「萬骨枯」了。「思想、信仰、力量」三部曲的載體,往往就是一本書——書是危險的,就專制政體而言,總是這樣!
卻也有與內容無涉,僅僅與一本書相遇,冥冥中便改變了生命軌跡的。
1978年,我正在台北工專五專部三年級就讀,功課一塌糊塗,根本無心正課。整天除了打球,就是閒逛近在咫尺的光華商場舊書攤,隨手亂買亂讀,小說漫畫文學非文學黃的黑的,只要有點意思,便一頭栽進去,讀它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看多讀多了,居然也塗起鴉來。其動機,說來好笑,與其說是「一股生命的衝動」,倒不如說是「一種青春的虛榮」。看到校刊上印著自己名字的文章,向來乏善可陳之人,「終於露臉了」的自我感覺,要說多好就有多好!至於文章內容,純然抄的多,寫的少,雜湊成文。18歲的少年家就大言不慚要論「三島由紀夫的美學觀」,能論出什麼東西呢?
因為愛寫也能湊合出彷彿有些東西的文章,乃跟「工專青年社」幾位同學混得頗熟。1979年即民國68年,該社幾名編輯開過會後,決定製作一期「五四一甲子」專輯,談談五四人物,講講德先生與賽先生,看看「新青年」的「新潮」。分配結果,陳獨秀、魯迅沒人能寫,主編親自來邀稿,希望我接下。我對陳獨秀、魯迅其實沒多少瞭解,只因愛看《傳記文學》、《春秋》這些老雜誌,腦袋裡有些印象,知道哪裡找資料好,嗯,抄。加上前一年夏天,表哥李奭學不知從哪裡弄來一本簡體版的《吶喊》,丟給我,要我:「別再看柏楊了,這個才好!」我估計那書裡有不少東西可以抄,儘管心嫌簡體字像日文,讀來費力,一篇〈狂人日記〉都還沒看完就擺下了。且人家寫不了,找上門,那是看得起我,當然要幫忙,便一口答應了。於是乎,憑著一本《吶喊》,加上梁實秋、蘇雪林、林語堂的幾篇文章,很順利湊出了一篇「魯迅與阿Q正傳,加上「陳獨秀與新文學運動」,如期得意交完稿,就等著大大露臉一番啦。
誰知等呀等,校刊卻始終看不到蹤影,我因為不是社員,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來終於出刊了,魯迅文章卻跟原稿很有些出入。「出刊前一晚,都已經印好了,訓導主任找我們去,硬要把那篇魯迅拿下,大家僵在那裡。最後是改了一頁,重印!」主編這樣跟我解釋。我聽後毫不在意,只要文章能登出來,要刪就刪隨便你,我無所謂,反正多半是抄來的唄。這事如此這般便落幕了,我既沒被處分,更無所謂約談什麼的。一年多之後,入伍當兵,幸或不幸地,我抽到外島東引,「反共救國」去了。依我的成績,能考上預官,那就是祖宗保佑了。哪還敢奢求能去哪裡啊。比較讓我納悶的是,那位主編同學,他是資深國民黨員,還是北知青區黨部的常委,照道理幹個輕鬆的「政戰官」不成問題,誰知他竟跟我一樣,最後被刷下來,成了步兵排長。而且,比我還更衰,一抽抽到到亮島去苦幹實幹沒命也得幹了——東引跟亮島,遙遙相對,天晴時還可望得到,下部隊後偶或不爽,一看到亮島,我便欣慰許多。
渾渾噩噩服役一年多,平安退伍後,東奔西跑到處晃盪,某日途遇主編同學,很興奮地聊了幾句。只覺得當完兵,他果然成熟許多,從一名陽光少年變成深沈的大人,話相對少了。「我正在補托福,準備出國,呆在臺灣,不會有前途的。」他這樣跟我說。我反正家貧,不可能出國,這話聽在耳裡,毫無意義,只能祝福他一切順利,便分手了。
那時的我,胸無大志,一心只想賺錢養家,最好還能讀點雜書就好了。我唸的是土木,當了幾個月的監工,受不了下班還得應酬喝花酒,便辭職了。偶然得知調查局在招考統計人員,專科生也可報名。當時恰好讀了《聯合報》記者李勇所寫《中國情報人員工作實錄》,對於出深入死的調查員生涯很有些嚮往,覺得當個○○七也不錯,便瞞著家裡報名去了。筆試順利通過,到了口試這一關,幾名考官有些不耐地問了我幾個很平常問題,家人情形啦、為何想來報名啦什麼的,我滿腔熱情希哩嘩啦說了一大堆。「你在學校時,有參加什麼社團嗎?」「攝影社,寫作協會。」「在校刊發表過文章嗎?」「有啊有啊」「你對魯迅跟陳獨秀這二位,有一定的瞭解吧?要不要講講?」「……」聽到這個問題,我雖然笨,前後湊一湊,大約也知道怎麼回事。心一沈,隨口敷衍兩句,便落寞走人了。(事後證明,果真榜上無名。)
濟時有心,報國無門,回家路上,越想越鬱卒,我明明沒幹什麼啊,不過是愛出風頭胡亂湊篇文章而已,怎麼會這樣?有這麼嚴重嗎?難道這就是所謂「寧可錯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這真的很不公平啊!長住在心裡那個憤怒的青年,一下子跑了出來。那天夜裡,把影印留下的《吶喊》拿了出來,讀了一整夜。越讀越覺得真能理解魯迅的那顆孤憤之心,「鐵屋裡的吶喊」的悲哀了。心底隱隱有了個決定,不久便改行讀歷史,想好好弄清楚中國現代史這筆糊塗帳。「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救救孩子……」——魯迅說得沒錯,就是這樣,只能這樣啦。(090305)
附記,本文刊登『文訊』雜誌四月號「五四文學人物」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