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來襲的前一個晚上,台北街頭冷冷清清。已經很久沒逛舊書店的我,從師大往台大方向走去,一店一停留,晃蕩翻看,越走越冷夜幕越深沈。台大附近的溫州街,記憶裡的咖啡店、餐廳、小吃攤,「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才幾個月沒來,又倒了好幾家。街景很有些蕭條,來自大洋彼岸的金融風暴似乎也逐漸籠罩盆地的街巷,就連原本掺有玻璃屑而閃閃發亮的柏油路,竟也黯淡了下來。
不景氣的時候,還是有人賺錢。二手書店該是其中之一,這幾年,台北陸陸續續又開了好多家。「二手書店」跟傳統「舊書店」的區別,大約就是店內裝潢更講究,分類更清楚,所賣的,也多半是10年內的舊書,超過20年的,也有,但不多。由於店面幾乎跟新書店沒有兩樣,甚至還有以「跟誠品一樣漂亮」為招徠,一掃傳統舊書店陰暗凌亂的印象,大大獲得顧客讚賞,很快成了新興的紅火行業。
店係新開,一眼望去,滿目皆書,中外文都有。許是天寒緣故,客人沒想像的多,三五散落在書架之間,各看各的。就逛書店而言,這是最恰當的人數,雖然店主人絕不希望這樣。我順著書架一排一排逡巡過去,偶然瞥到幾冊二十多年前盜版的「松本清張選集」,恰恰是我沒讀過的,取出翻看,書名頁一個小紅藏書章,讓我的心一下子揪緊:「啊,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H君!」
H君是我熟悉的。熟悉是因為一直愛讀他所翻譯的書,從早期的人類學經典到後來的文學作品。透過翻譯,H君的才華讓我深深折服,讀得多了,竟也似熟識的好友,從三兩行筆路就能辨認出他來。H君大我幾歲,臺灣南部小孩,七○年代就讀台大時,博覽群籍,才華洋溢,有天才之譽。誰知後來捲入一樁政治事件,遭到逮捕,最終雖被釋放,某種陰影卻似乎一直籠罩著他。婚姻、工作都不如意,唯一剩下的就是「閱讀」了,不停地讀,卻很少寫。讀得高興了,又有人請託,便翻譯一二本。我猜測這種讀譯,大約也是消極多於其它才是。
聽聞H君過世,是在去年夏天遠遊歸來之後。據說某夜他與老友聚餐,突然心臟病發,臥倒猝逝,口中最後一句話是:「我都不在Amazon買書,我都在紐約的一家舊書店買……」沒想到,不到一年光景,他的藏書便已散出,流落到二手書店了。「這回收到不少好書吧?」我指著H君藏書印,詢問店主人。「是呀,滿屋子書,載了好幾次。有很多原文的,你有興趣嗎?」寒夜裡,我一本接一本翻看H君的「遺書」,彷彿想由此追尋他的生命軌跡,卻畢竟無能為力。少年說劍氣橫斗,長夜讀書聲滿天,終究是餘音裊裊的青春之歌了。
「得知《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出了中譯本,可能有些人反應跟我一樣:我應該有這本書(英文版)吧!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讀到這本書了?沒有,從未讀過。但是,因為曾經存在於倫敦這個地址的二手書店幾乎已經披上傳奇色彩,因為愛書人漢芙與該書店職員之間的交往故事早就像一則佳話般被傳誦著,因此我們總以為這本書是多年的舊識,而事實上竟是從未謀面。」H君所寫《查令十字路八十四號》書評的一段話。想想,我跟他的緣份,也是這樣,「總以為是多年的舊識,事實上竟從未謀面。」--這夜,我買下H君的兩本書,一本是卜洛克的《酒店關門之後》,一本是Margaret Visser的 The Way We Are。(08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