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是一種需要，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需要，因此塑造出了時代的出版面貌，尤其是暢銷書的類型。1979年中國大陸改革開放政策確定，此前10多年文革前後，政治決定閱讀，萬馬齊瘖，萬家墨面，毛澤東與魯迅的著作，成了10億人口「唯二」能讀、敢讀的書籍。據說，《毛澤東語錄》因此號稱人類史上唯一可以跟《聖經》相抗衡的暢銷書。這句話讓人哭笑不得，悲多於欣！

先下後上，「上下」一起來

改革開放，主要指的是經濟。然而，誠如馬克思所言，人類的歷史發展，下層結構決定上層結構。下層結構改革開放了，上層結構便不可能緊閉門窗。其實不用等到改革開放吹起號角，1978年5月1日大陸當局宣布外國文學解禁那一日，北京王府井新華書店門口那一長條人龍，便已說明了「上下」一起來，「發展才是硬道理」。從1979年起，透過處處開花的經濟特區，透過出外取經的留學生，透過一批又一批「走資派」旅客，多點突破之後，中國大陸讀者藉機不停向外窺看，如飢如渴地狼吞虎嚥各種精神食糧，從最實用的財經企管商業書到最冷硬的學術思想譯著，囫圇吞棗，來者不拒。等到「一部份人先富了起來」，真正「為人民服務」的暢銷書竟然也就出現了。

為了避免「走資本主義路線」之嫌，中國大陸改革開放的官方定義為「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可以說，一直到2000年之前，這句話的重點都在最後四個字，也就是「市場經濟」，「中國特色」云云，只不過是妝點用語耳。然而，隨著下層結構的富強康樂，似乎也逐漸改變了上層結構的傾向。2000年之後，「中國」的巨大存在已然成為不爭的事實，人民經濟生活獲得大幅改善，「中國特色」四個字竟成了一種需要，轉化出一股「國學熱」。這股國學熱由中央電視台的「百家講壇」為前鋒，紙本出版當後衛，前後夾擊，從《論語》到《三國》，從滿清十二帝疑案到玄奘西遊記，事事都可說，本本皆暢銷，從而捧紅了閻崇年、易中天、于丹、錢文忠……等一批文化明星。大江南北各地兒童讀經、祭孔……則如野火燃燒，勢成燎原。

影視娛樂化推波助瀾

這股國學熱，或說中華文化熱，無疑是一種需要。需要的形成，有人歸諸「大國崛起」所引發的民族主義，有人說是為了「和諧社會」的政治需要，更有人將之上綱為「文化自省」的結果。這些原因或許都有、都對，風雨匯集的結果，卻成了名利湧溢的一條巨河。大體而言，此一國學熱，深度有限，稱不上高明，大概也就是一次「白話國學運動」，但由於影視娛樂化推波助瀾，其廣度卻是前所未見的。2007年3月，號稱「國學超女」的于丹在北京中關村圖書大廈舉行新書《于丹『莊子』心得》馬拉松簽書會，從下午一點直簽到凌晨，總共簽了一萬五千本書。前此的《于丹『論語』心得》甚至號稱單月銷售突破100萬冊。回首1978年5月1日王府井新華書店前等著買外國文學書的人龍。時代的需要，閱讀的轉變，歷歷可數，的的分明。

從這一社會脈絡來看《明朝的那些事兒》這本書，也許就比較容易定位了。根據作者自述，這本書主要根據《明實錄》、《明通鑑》、《明史》改寫而成，所使用的文獻史料，並無出奇之處，全書也無若何深刻觀點。網路發表甫始，卻受到熱烈歡迎，讀者自稱「明礬」（「當年明月」的Fans），成群結黨，捍衛作者，最後甚至因為「百萬點擊率」真假爭執而釀成洗版抗議風波，瘋狂成度差可比擬2005年電視節目『超級女聲』「玉米」（李宇春歌迷）、「涼粉」（張靚穎粉絲）對立互嗆的風波。從文化現象來看，此自有其意義，但若太孤立誇大此一現象，卻很容易混淆了作品本身的價值及其成就。

「說故事」絕非易事

《明朝的那些事兒》無疑是一套華文暢銷書。暢銷書所以能暢銷，大體不脫「感動人的故事」這一前提。「感動」不一定得落淚，而是能引發共鳴，讓人感受到作者的誠意。此書作者「當年明月」是一名年輕的小公務員，因為不甘心僅只買房娶妻生子安穩過一生，厭惡功利化的人生，念想做點有意義的事，因此發憤寫史。每天下班途中散步醞釀情緒，回到宿舍立刻埋頭苦寫，直至深夜而後已。平時不打麻將，不唱卡拉OK，公餘時間全數用來寫「活的歷史」、「好看的歷史」，每天寫完4～6小時，即刻上網發帖，與天涯網友共享——這樣的故事，放到一個「國學熱」的社會脈絡裡，感動基本已形成。更何況，「當年明月」確乎有著可以「PK易中天」的才情，能寫善道的他，將原本以文言寫成，詰屈聱牙難懂的「相砍書」，經過一番剪裁改寫，竟整成了幽默風趣，老少咸通，卻不失其「史鑑」意義的文章了。

「說故事」固小道，卻絕非易事，此所以「說書」也能成為一種專業也。《史記》以降，中國史書多半不重視「敘事」（Narrative），老在「寓褒貶，別善惡」的微言大義中打轉，平民百姓想知道一些歷史故事，也只能等「斜陽古道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上場」的時候。誰知千載之後，透過「我手寫我口，我口說我心」的方式，透過網路即時回應，歷史詮釋權竟然真的回歸到人民群眾手中。從這個角度來看，大陸媒體稱《明朝的那些事兒》為「草根說史」，倒也不無幾分真實成分。但此種「歷史普及」的詮釋方式（或寫法），就史著而言，明代馮夢龍做過，成績是《東周列國志》；民初的蔡東藩做過，產出是一整套的《中國歷代通俗演義》；甚至更遠時候的羅貫中《三國演義》，似也可列入此一流派。今山古道，當年明月曾照。此書大約如是。論聲勢與獲益，或足與《易中天品三國》相提並論，但若因其點擊率／銷售量，而竟要說可以媲美《萬曆十五年》，那實在講得太早，只能說是溢美了。

在對的時候，以作者的誠意，提供讀者需要的內容，便可能造就出暢銷書來。但若要成為一種書寫的典範，則還需經過時間的披瀝，世代的揀擇，百煉方能成鋼。《萬曆十五年》歷經20年歲月銷磨，鑠光愈顯，其經典地位大致可確定。至於《明朝那些事兒》、《易中天品三國》等書，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呢──三十年後仍思君，煮酒再論猶未遲！（080708）

附記，本文同時刊登於七月號《文訊》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