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名字,我一說欣賞她的文章,總不免要收到幾道懷疑眼光。
不知從何時起?每次過境香港,我總會在機場書店買本書,以前買陶傑,現在讀亦舒。亦舒是倪匡的妹妹,著作也等身,未必比哥哥差。我知道她的名字很早,二十多年前,家中姊妹愛看的港版《姊妹》雜誌,不時有她跟嚴沁、伊達等人的小說連載。
但我一直不讀她的小說,以前這樣,現在還是。
我愛看的是她的散文,報紙副刊專欄結集的文字。我一直覺得,香港專欄是華文世界的文字競技場,最嚴酷的那一個。文字像武器,鍊家子都知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文章寫長易,寫短難。此所以古人談到文事,總以「能刪敢刪」為高。香港專欄像方塊,多者千字,少者四五百。戔戔字數,卻要講得頭頭是道,胸壑自現,且一週往往得上陣三五遭,其艱難可想而知。
更且,香港副刊,幾乎全由專欄構成,同一版面,多人出招,你寫掌故秘話,我教黃色架步,愛情解運吃喝玩樂……,無所不至。同場競技之外,還得與同業爭。估計香港靠寫專欄為生的,少說也有好幾百人。天天寫、週週寫、月月寫、年年寫,文字不好也得好!
亦舒寫專欄,一寫二、三十年,始終不敗,自有其不可小覷之處。用字成精,乾淨俐落,讀來麻利恣暢之外,就屬「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八個字了。以往年輕,名場閱歷淺,總覺得這八個字,說得好聽是內有「學問」、大有「文章」,講穿了,縮寫不過就是「世故」二字,因此很有些鄙夷。年歲漸長後,方知大道多岐,人生實難。要想以簡馭繁,偷閒物外,還真非得這八字不成。原因無他,人生無處不離群,「然瓶粟屢罄,不能舉火,始知首陽二老直頭餓死,不食周粟,還是後人妝點語也。」張岱所言非虛,既要舉火食粟,便不能不為稻粱謀,不能不合光同塵,與世推挽。而「合同推挽」之間,若還想妝點出幾絲首陽清氣,則「世故」兩字,實在不能不懂一些、推究一下。
亦舒世故,卻不令人生厭,一如市井之俗,往往亦有俗得出美者,其關鍵在於絕不扭捏作態,完全真實呈現,坦然擁抱,世故就世故,俗就俗吧。因這一坦然,遂自成一派雍容風度,讓人看得舒坦。晚明山歌裡唱:「結識私情弗要慌,捉著子奸情奴自去當。拼得到官奴膝饅頭跪子從實說,咬釘嚼鐵我偷郎。」所以讓胡適之先生嚇一大跳,讚佩不已的,絕非「弗要慌」,而是「咬釘嚼鐵」。亦舒值得一看,也是「咬釘嚼鐵」,譬如她寫〈力畏強權〉:
中年後漸漸學會苟且偷生,力畏強權,什麼都是是是,對對對,太平盛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得過且過,差不多就行,永不動氣,勤練涵養功夫。
……
不是膽小,而是沒有時間,歲月如流,每天都要交稿,家務繁瑣,兼需為小五學生補習中英法文,還有什麼經歷時間同人紛爭。
……
還有,哪裡臉色變了,立刻識趣站起來鞠躬告辭,無所謂鬥氣。
張羅生活是正經。
這樣的話,很有些「自掃門前雪」味道,大剌剌挑明說出,似乎有違「公民意識」,但假如你也曾在人間幾次秀才遇到兵之後,也許就會知道,亦舒是聰明的趨吉避凶派,教打預防針,防患於未然,這個可學、容易學。至於像羅馬哲學家皇帝Marcus Aurelius那樣,事後才喃喃自語:「這樣的人,便無可避免的會做出這樣的事。如果你希望不如此,那便等於希望無花果樹沒有辛辣的汁漿。」則是療傷止痛派,沒有大智慧之人,肯定學不來!
師問新到:「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喫茶去。」又問僧,僧曰:「不曾到。」師曰:「喫茶去。」後院主問曰:「為甚麼曾到也云喫茶去,不曾到也云喫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喫茶去。」(《五燈會元》卷四〈趙州從諗禪師〉)
我愛喫茶,也知張羅生活是正經。所以我也讀亦舒,每年總要讀幾本,好讓腦筋清醒些,知道自己還在人間混!(06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