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小說跟愛情故事，本質幾乎一樣，講來講去，總離不開「背叛」二個字。背叛不會沒有原因。淺顯的人只見皮相，說得出來的不外乎「色衰愛弛」、「名利薰心」、「水性楊花」，到頭來，不是「王魁負桂英」，就是「潘金蓮藥酖武大郎」。

然而，「背叛」豈是如此簡單？道德的壓力、良心的負擔，甚至刑罰的威嚇，在在像根無形的繩索，隨時牽制著人的行動。這還是內在因素。再從外力的干涉來看，人是時代的產物，命運總脫離不了時代的影響，如其形勢比人強，逼人不得不在背叛（生命的意義）／死亡（生存的虛無）之間作一抉擇時，你該怎麼辦？而這也正是所有偉大愛情故事（或間諜小說）讓人感喟之處，無論背叛的是摯愛之情人或親愛的祖國，追索其心跡，而竟不能不讓人理解「其行可鄙，其情可憫」的真相，最終，且盡其一切消散於茫茫無垠的時光長河之中——張愛玲《半生緣》那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於是字字有了著落，烙印入人心最深之處。

約翰‧勒卡雷的間諜小說，人人都說好。《紐約時報》說它「情節曲折，充滿智慧」，《新聞週刊》說它會讓你「緊張得喘不過氣來」；詹宏志說勒卡雷是「具有存在主義色彩的間諜小說家」，唐諾認為他「不止是間諜小說的第一人而已」。這些說法當然都對，但對於普通讀者而言，或失於陳濫，或過於深奧，實在派不上多大用場。

或者，我們可以換一種更簡單的對比來說，設若大家所熟悉、伊安‧佛萊明筆下的007情報員詹姆士‧龐德所面對的是一個黑白分明，有能力有願力就有救的世界，正義也同樣黑白分明，所以不疑不懼，大砍大殺一頓，撥亂反正，塵埃落定，一切就都會有個結果，世界的光明也指日可待了。那麼，勒卡雷所創造出來的喬治‧史邁利，他所面對的世界卻是灰濛濛一片，正義也是灰濛濛一片，有心無力也無藥可救了。所以他一方面得保守住心中的正義，不要被污染了；卻也必須承認眼前所看到的，用心去體諒被污染的事實。兩種不同的角色情境，就像一個劇種的兩齣戲，你要看娛樂性十足的「武松打虎」，還是寓意深遠的「林沖夜奔」，自然可以隨人取捨。但究竟哪種更近於人生真相，更有助於生命意義的探索，大約也是不言可喻的了。

毫無疑問，人生海海，世事茫茫，一切都沒那麼清楚，不盡然都是有救的。也因此，勒卡雷至今還活得下去，即使蘇聯瓦解了、柏林圍牆倒塌了、冷戰結束了、矯健的詹姆士‧龐德改行當電影特技演員去了，聰明的喬治‧史邁利還是得繼續躑躅街頭，一面懷念早已花果飄零的摯友們，一面不斷思索推敲「鍋匠？裁縫？士兵？」的問題，因為「背叛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習慣問題」，而習慣，永遠都是可改變的，只要這世界還有生命存在，還有人覺得「意義」重要的話。人生過處唯存悔，知識增時轉益疑。一直不都是這樣的嗎？（04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