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很難理解,我為何越來越愛看卜洛克的『馬修‧史卡德探案』?1997年這套書的第一本中譯本《八百萬種死法》上市時,我甚至連翻都不想翻,一直到了隔年,我才開始喜歡上這套書,從此一本接一本看下來,只要出新書,大約都會在第一時間買來,且在當天讀完。一個系列而能讓我始終懷抱這樣熱情的,『馬修‧史卡德』之外,再也沒有了。
馬修‧史卡德的故事,就推理小說來看,其實並不特別傑出。其人物塑造、情節鋪陳,尤其越到後面的幾本,越有「樣版化」、「好萊塢化」的傾向,我甚至還曾邊看邊抗議:「《每個人都會死》,根本是為改編電影而量身打造的。」(Everybody Dies是「每個人都會死」,而不是「每個人都死了」,這是另一位馬迷朋友跟我說的。)然而,我還是愛讀馬修‧史卡德,許多時候,當我覺得無書可讀或無聊想讀時,就會把整個系列,從頭到尾再看一次,這種情形,在最近一年裡,已經發生過兩次了。
這兩天,我又抓起《死亡的渴望》讀時,讀到馬修因為前妻過世,驅車重返,遠眺故居時的這一段話:
也許樹死掉了。樺木,我依稀記得,是壽命相當短的樹木。我離開這棟房子起碼三十年了,這棵樹是我在三十三,還是三十四年前種的?對樹來說,並不是一段短時間,對這種壽命不長的樹木來說,更是長路漫漫。不管你怎麼盼,事物衰敗的速度,總是比你想的快。婚姻失敗了,人死了。樹,憑什麼例外?
「昔年移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愴江潭。」我於是記起來了,這套書剛出來時,街頭酒鬼馬修風華猶茂,經常還為了不能多寄張支票給前妻,再次爽約無法帶孩子去看籃網隊比賽而自責,沒想到一本一本看下來,馬修竟已62歲,他搬離旅社,徹底戒酒,跟一名妓女結婚,當上祖父,甚至一度還曾有過一張偵探執照。這一切的變化,中譯本的時間是五年,英文本則花了足足二十五年。回首想望二十五年前的自己,那個帶著一套《宮本武藏》,遠赴孤島從軍的颯爽少尉,鴻飛冥冥,也早不知到哪裡去了?舊書黃頁,以軍用紅藍鉛筆特別畫出的句子,如今早變得無謂了:
不成熟,還要像賴在母親懷裡的嬰兒,帶著乳臭感傷,這種感傷動搖我。羨慕家庭溫暖的熱火。多麼卑劣的心,為什麼不能對自己的孤獨和漂泊感到感謝,理想和榮耀呢?
「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有些小說會給人以「詩」的感覺,不是說它寫得像詩一樣凝練,而是它會像詩一樣,讓你深刻感受到時間與生命的往來推移,人間的成住壞空。『馬修‧史卡德』所以比(包括卜洛克所寫的)其他的推理小說更好一點,更讓人愛看一些的原因,或者只因為福爾摩斯不會老、白羅不會老、馬羅不會老、千草檢察官不會老,而馬修會老,且我們可以跟他一起老。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花落春猶在,所以更可貴,不是嗎?(060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