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著雪白球衣豋場,肩上的「Mariners」四脊星隊徽隱隱閃著夜光。和十年前初登日職打擊王的青澀相比,他蓄起了淺淺一層的鬍鬚,肩膀更厚實了。二○○四下半季他每一場的出賽,西雅圖Safeco球場閃起的鎂光燈,嘩啦啦地像是落下仲夏夜最迷茫的大雪。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在北國的上越溫泉,紈袴子弟島村先後邂逅了兩個女人──堅持自我、對生命勇往直前的藝妓駒子,與照顧病重丈夫的淒美少婦葉子。駒子對愛情與生活的認真,讓島村深深地困惑:「一切終究是徒勞吧」,最終,他選擇了「近乎悲哀的美」之葉子,但就在島村要帶著葉子離開北國的前夜,她卻突然縱身於一場大火中而身亡。
小說《雪國》為川端康成奪得諾貝爾文學獎,日本人揣測島村就是川端自己的化身,因為小說就是他在越後湯澤的「高半旅館」以三年的時間寫成。但川端在開煤氣爐自殺前的晚年,卻淡淡地回應這證據確鑿的猜測:呵呵……,與其說我是島村,我更寧可相信自己是駒子哦……。
當他面對洋基王建民的一記內角伸卡球,畫出一道射向右外野的絲綢般弧線、在十秒鐘之內滑向三壘壘包之際,我們可也是看到另一個駒子嗎?


去年九月,一朗揮出破Sisler紀錄的單季第258支安打(取材自Seattle Times)
由明治維新開啟的日本現代化,繼承了西歐的工業和科學,卻遺棄了另一個啟蒙的雙生兒──個人主義。有創造力的日本個人早早便了悟:在社會的集體意志下要實現自我,「一切都是徒勞吧!」,不如在某個地理邊陲,浪蕩於一種絕望的生活,「絕望」大概是唯一能撫慰主體的美學形式吧。「從今以後,除了日本的悲,日本的美,我不再歌唱任何東西了」,這種棄世的孤寂感,不只川端康成、太宰治帶來的文學如此,棒球也如此,但──自從他加入美國職棒後,日本的棒球、社會和文學,都微妙地展開了轉變……。
二○○一初登大聯盟,他便擊出自一九三○年以來最多的單季242支安打,拿下美聯打擊王、盜壘王與例行賽MVP;去年十月,在雪花般落下的鎂光燈中,他再以262支安打改寫美職高懸八十四年的單季最多安打紀錄,也是連續四季都200安的第一人。他的打擊教練,生涯3319支安打的名人堂成員Paul Molitor說:不用對他設想防守策略,因為他可以將球打向任何一個他想要球兒飛去的地方。
是什麼心智,讓他時時都保持著地球上最會擊出安打的機率呢?「是打球的『型感』(form)吧,」他說,這十幾年來,他一直在孤寂的內心世界追隨那「理想的身體」,他的妻子福島弓子回憶,睡夢中這個枕邊人可總是不停變換著各種姿勢,「因為任何的不平衡,他都要去矯正的啊!」當兩千年他爭取脫離歐力士加入大聯盟之時,全日本都張大眼睛──這個叛逆於球團、教練意旨的職人,真否闖出天地?跟著他轉戰美國大城小鄉的共同社記者小西敬三說:他和絕大部分日本人不一樣,他勇於實現自己的夢,但這並不意味著自私,「我喜歡這樣的態度,一年跟他一齊出賽162場球,一點都不疲累啊」。
「待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已成為天上天使的川端,是否也在去年的西雅圖,為鈴木一朗破紀錄的詩意揮擊,留下一張鎂光紀念照?


一朗的水彩素描,以及New York Times對他所作的打擊解剖分析
後記:
這篇「三少四壯」,是在今年六月初出差於日本,在東京新宿王子深夜的第十八樓某個房間,喝著電梯口販賣機買來的可樂,花了一個半小時寫完。
當時截稿在即,想想寫誰好呢?看著窗外歌舞伎町雨中的燈火迷濛,我想起了Ichiro。
1994年十月,我離開《天下雜誌》已經兩年,剛剛進入房地產廣告業「淘金」(後來證明此舉真是此生最大的浪費),因為一個案子要找一位日本建築師來設計(小坪數家屋,日本人是厲害的),所以來到東京。
和這位建築師就約在新宿王子四樓還是五樓的餐廳,還記得當時,為了化解初見面的生份,我主動聊起日本職棒,沒想到這位老兄對我提起的Kiyohara(清原和博)嗤之以鼻,他建議我看看歐力士隊一個叫「Ichiro」的新秀,在日職球衣背上都繡姓氏英文的彼時,鈴木一朗是第一個「搞怪」把名字缝到背上的人,「他應該會拿下打擊王吧,現在全日本的男人都看這小伙子,」他乾掉桌前一大杯Asahi Dry啤酒,留下不知怎麼接話的我。

看看九宮格上的一朗打擊紀錄,只有內,外角高球與外角低球,勉強算是他的弱點,但即便如此,也有.280的驚人打擊率,王建民哪只伸卡球,就落在他.450擊球區的下緣。(取材自Seattle Times)
後來這個案子沒談成,日本建築師來不成台灣,但「Ichiro」的名字自此留在我腦海裡,而果真,發胖又轉到巨人的清原和博,也愈來愈面目可憎了。
從1989年第一次到日本,我已造訪過這北方島國至少30次,有時採訪,有時純玩耍,但每次遇見、商談、偶聊的日本朋友,都讓我感受到他們置身於一個看不見的集體社會框架中,某種低調的惆悵和無奈。
他是川端康成,我大學時著迷的銀髮老頭兒。
那位日本建築師講起他的工作和家庭,也是這種淡淡的愁;或許,這也是他留意上少年一朗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