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美國的昔日同事寄來新聞的電子檔,這才知道妳離開了這個世界,但我還是不禁問了:「這是真的嗎?」
上Google搜尋到妳的部落格,一頁頁快速地翻著內容,嘗試要把妳的形象,一個位元、一個位元地找回來。
美麗的小姑娘,請不要客氣地回來夢裡找我們。
一九九八年的民生社區,小公園旁的設計公司裡,妳坐在白色大方桌前,靦腆地笑著,身後是白花花的下午陽光,以及垂著大朵葉子、從未讓人記得名字的院樹。我們因為一個廣告文案的工作而見面,事實上,我是受設計公司友人的委託,來救援妳暫且困住的一個案子,妳的靦腆,好像是對自己未圓滿完成工作、甚而勞動我這個第三者,而覺得有點抱歉與失禮;但這個靦腆是恰到好處的──失禮是失禮了,但也不過終究是個工作吧,人生還有很多趣事兒,也不該一古腦兒全丟了自己的自信吧。
設計公司開向小公園的入口,有一個室內的水池,友人清早從濱江花市買來大株的蘭花,插起了一室綠意,幾個創意人常倚在戶外的白牆上抽菸,妳也就跟我們一搭沒一搭聊著,妳一起身,就是個高大的個子,長手長腳、修長腰身,涼鞋外的指頭上擦著銀粉指甲油,規規矩矩踱著四方步,看得出打扮要花掉妳不少時間,但身上dress code的一派輕鬆自然,卻又顯示你並不是廢寢忘食的那一種;那天依稀記得妳簡介了自己的身家背景:念服裝,學時尚,出版過兩本書,寫小說,雙魚座而且「生日和林黛玉同一天」……,那個案子最終如何,如今並不記得頂分明,比較分明的是:妳不多久就變成了我的員工。
一九九九年,藍鯨出版社成立了,性蓁、芸儀與蘭美,是我上天下海找來的三個編輯同事,會找性蓁,是想要出版一系列新鮮的時尚知識書與文學書,她和奇才姐姐黃有德都可以幫得上忙。藍鯨出版的辦公室就在性蓁老家附近,空間與格局則是情商老友建築師林洲民設計,來過的人都說:這是台灣最漂亮的出版社辦公室了。出版社開張,但書卻是一本也孵不出來,主要原因是我這個「藍鯨出版總編輯」捲進了《數位時代》雜誌的創刊過程(也陰錯陽差地擔任總編輯),再也抽不出時間來作出版,每多久,《數位時代》買下了藍鯨,變成了同一家人,但三位同事也都陸續離職,一開始要做的新鮮出版類型也變了個樣,性蓁最早遞上辭呈,她一樣地很靦腆地說:編輯作不太上手,還是當作家好了。
如今想來,不免難過與哀傷的是,性蓁曾經坦白地跟我們說,她有憂鬱症的傾向(或病史),而且似乎比同輩的女人更渴望愛情的擁抱,而這「完全擁有」之不可得與不可及,竟致會成為她生活裡不可躲閃之憂傷。但我卻固執地認定:這種憂鬱太過於近似是為了想激發小說創作意念的強度與張力,而強自生產出來的melancholy氛圍,而不是那種由天而降、森然巨大、真的足以致命的──某種絕決的心志。每次她問我有沒有時間,可否跟她私下談一談,總是被我有意無意地忽視了,「人生中,當有很多事比愛情更有意思吧,」似乎是我常調侃她苦惱面容的玩笑話,在辦公室裡,她常常面對著桌前的布偶發呆,眼神異常深邃,但更多時候,她像是個陽光斑爛、調皮、時時有鬼主意、要溫暖別人的女孩,離職那一天,她送我一只發條四腳機──旋上幾轉,這四支長腳、像是個踩高蹺小丑的機械裝置,便會在桌面上發覷地抖個不停。
公元兩千年後,生命與生活都如意料中的忙碌,要再碰到性蓁,真地都只能靠「路上的遇見」,有一次,遇見她和男朋友,她一樣靦腆地介紹兩人的關係,但卻遲疑於做出某種準確的修辭,想必那樣的情感關係,仍存在著連她都不肯定的變數吧;無意在電視上看到她,驚訝於當年有點羞赧的性蓁,怎麼如此豪放起來,難道她和我們一樣,都變成了某類近似犬儒的老油條了嗎?
11月25日,學學文創志業邀請所有老師們來參加說明會,性蓁也來了,我因為住進醫院檢查心臟的關係,錯過了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聽同事們說:妳開朗地與眾人分享經驗,然而不過再一個禮拜,妳便揮別了這個世界。看著妳部落格上留下的最後文字,我私自揣測著:妳為什麼仍能強忍住那黑色而巨大的傷痛,寫下最後的諸多不相干文字,還刻意地編織著部落格語言文法裡的那種標準版的不經意與不留意?就像是最緊張於要進行著某件事的小孩,總是要顧左右而言它個幾番,方進行最後一擊……,而最糟的是:我們卻真的相信(其實是我們不夠努力)妳的苦痛並不嚴重、也不頂緊急。
再見了,性蓁,能自己作死生的決定,是人生最本真、最過癮的事,依我過去對妳最粗淺的認識與了解,到了天上,妳應當仍是最美麗的那位天使,也會照例原諒我們的疏失,這天大的疏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