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談棒球──提到密西西比,你會想到什麼?一條把美利堅大陸一分為二的長河?馬克吐溫的《湯姆歷險記》?刺人的棉花田?還是電影〈Mississippi Burning〉中,頭戴白色巫師三角頭套,在暗夜中舉起烈焰火把的三K黨?
上個世紀六○年代後,再也沒有人記起密西西比,美國人蓄意把這個種族傷痕累累的黑暗之心,藏在歷史的記憶裡。直到上個月,一位密西西比男孩以大無畏投球震懾住五萬四千位布許球場的聖路易人,把休士頓太空人隊送進成軍四十四年來第一次世界大賽,才把這南方的不毛之洲,再一次帶入世界的眼角。
國聯冠軍戰第六場,Oswalt的酷冷強投,讓聖路易紅雀球迷徹底心碎。然而,在這場比賽前,並沒有太多人聽過Oswalt這個名字。
一九九六年,當十九歲的羅伊‧奧斯華(Roy Oswalt)搭上離家的第一班巴士,加入太空人隊小聯盟球團時,他不知道未來的世界會有多大,因為他的家鄉實在太小了。北緯三十三度二十六分,西經八十九度二十九分──沒錯,要描繪他的家鄉小鎮威爾(Weir),你必須動用經緯度來標定才行,根據威爾鎮政府的統計資料,面積一•一平方英里的小鎮人口總數只有五百三十二人,家戶年所得只有23125美金,這廣袤、寒酸而無人煙的南方天地,平日除了習習的慵懶微風與蟲鳴外,大概僅有教堂的唱詩班合聲,是唯一嘈雜的人類音響。
說也奇怪,這寧靜的大平原,沒有為奧斯華的職業生涯帶來「鄉巴佬」常見的生份與恐懼,卻造就了他堅硬如教堂石牆般的投手丘心智。在今年的國家聯盟總冠軍賽,他接連在第二與第六場的客場遭逢聖路易紅雀,面對一字排開、三十支大聯盟球隊裡最剽悍的長程火線,十四局中僅被敲出八支安打,奪三振十二次(自責分率僅有一•二九),摘下國家聯盟總冠軍賽MVP。除了第二戰被二○○一年共逐「新人王」頭銜的普侯斯(Albert Pujols)敲出全壘打外,紅雀先發打線幾乎完全受困於他不定向射往九個角落的快速直球,兩度喪失得點圈打點機會的紅雀左手怪傑吉姆‧艾德蒙斯(Jim Edmonds)坦承:「Ya~,這小子,幾乎完全看穿我們的心思!」
不只國聯冠軍戰讓紅雀消音,奧斯華這兩年幾乎主宰著各個季賽球場,事實上,他是當今大聯盟惟一一位04~05連兩球季都奪二十勝的投手,但他的密西西比小鎮出身、僅僅六呎與一百七十磅的袖珍體型、不作聲的個性,以及隊中兩大明星巨投(四枚總冠軍戒指在手的派提特,以及七屆賽揚獎的準名人堂球星克萊門斯)的光環,遮掩了這位莊稼漢來福槍般的投球火花。
光從看台上瞭望,很難想像奧斯華是槍手派的投手,他比派提特矮上五英吋,比克萊門斯輕上五十磅,為了彌補啟動質量的不足,奧斯華投球時幾乎利用到每一平方英吋肌肉,遠遠看,那快節奏、大角度的抬腳舉臂,好似要把自己的身體射向本壘板,當紅色缝線的球兒一脫手,便像是高壓噴出的香檳軟木塞,以九十五到九十七英里時速朝著六十英呎外的倉皇打者不定向竄去。但他的曲球,卻又可以慢到只有七十五英里,對手如果要跟緊他的速球揮擊,這曲球便會在本壘板上空像瀑布般滑落,巧奪各種懊悔表情的三振;四年前,他還練就可向右打者本壘板外角漂移的滑球,這使和他的對決變成一種南北戰爭似的人生苦擇。
1996被太空人隊選中,2000年入選雪梨奧運美國國家隊,Oswalt先發主投對南韓兩場賽事,僅僅失兩分,當時教頭Lasorda告訴他:回美國後,應該可以升上大聯盟了........。
接他球的太空人金手套名捕奧斯莫斯(Brad Ausmus)指出:奧斯華一站上投手丘,斜眯打者的眼神與站位,便可拆穿對手要挑哪種球打。和同身材賽揚獎強投佩卓‧馬丁尼茲(Pedro Martinez)不同的是:奧斯華並不求徹底征服的舉拳三振,而是要讓志得意滿的輝煌打者擊不好球,「我對『名』沒興趣,我只要贏!」國聯冠軍戰第六戰前夕,奧斯華受訪時輕描淡寫指出。
當年太空人隊以第二十三輪選上他,意味著有七百個球員已在他之前雀屏中選,「奧斯華驚奇」再一次驗證──孤獨,其實才是偉大球手最親密的伴侶……。
後記:
這篇文章本來要登在今天人間副刊的〈三少四壯〉,無奈交稿太慢,被老編擋在門外,有鑒於下週再登已過時效──Oswalt即將於世界大賽第三場對戰白襪的Jon Garland(小他兩歲,卻高上15公分的加尼福尼亞18勝投手),乾脆首刊部落格網路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