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ESPN,在蔚藍一片的美國網球公開賽硬地球場上,安卓‧阿格西(Andre Agassi)正在打球。依然是招牌的內八字小踱步,依然是出神的正手拍回擊,依然是得勝後,向四方觀眾優雅鞠躬,拋上那一抹深情的飛吻。
連續二十年參加美網,阿格西給你多少回憶,看看床邊的孩子,開始回想吧……。
不「依然」的,是他與我們的年紀。在那逐漸深刻起來的魚尾紋裡,看得出背脊裡的神經疼痛,正一天天為他雕出時光的印記。
一九八六年,從老家內華達州的乾冷沙漠出發,年方十七的阿格西踏上職業網壇,一年內便拿下生涯第一個巡迴賽冠軍,自此,這位一頭毛茸亂髮、大剌剌忘記向溫布敦肯特公爵夫人行禮的叛逆少年,便跟著崩塌柏林圍牆、凌空爆炸的挑戰者號太空梭碎片、勾勾Nike球鞋與張學友的情歌,與我們一齊走進激昂、悔恨、奔騰、挫敗的世紀末,走進全世界年輕人的記憶深處。
一九九二年倫敦,溫布敦草地決戰,阿格西以創世紀般的奇幻接球,擋下克羅埃西亞巨人伊凡塞維奇一百五十英里時速的連發加農砲,拿下生涯第一座大滿貫銀盃,開啟了他和山普拉斯領導的黃金網球歲月。安卓狂野、彼得優雅,剛好被Nike操作為認同光譜兩端的馬克斯和凱恩斯,一九九四年,兩人在舊金山拍攝的街頭對打CF,至今仍被ESPN觀眾選為「二十五年內最佳二十五運動廣告」。

在阿格西的網球裡,你看到清晰的"人之痕跡",這使得他成為萬千美國青年的偶像,以及"苦痛的代言人"。
但此際,阿格西也正轟轟烈烈地追求女明星布魯克•雪德絲,這段戀曲以一九九七的奢華婚禮達到高潮,而以一九九九安卓生日前二十天的離婚終場。在這段失焦的浮華歲月中,他的世界排名直線下滑,對比山普拉斯在溫布敦七連霸,「哲學家踢開了搖滾樂手」、「真材實料戰勝虛有其表」等負面評價接踵而來,當年辛辛那提公開賽場上,他只撐了四十二分鐘就被對手庫爾登擊敗,教練Brad Gilbert走上前去警告他:「你要不重新思考網球,要不就繼續自己騙自己吧。」
對安卓而言,這是一記敲醒腦門的高壓重擊,他想起自己最悠遠的記憶:襁褓之時,父親就在嬰兒床上掛著網球,他可以盯著球兒甩動而不移動腦袋;五歲第一次拿球拍,就能用雙手反拍把球回擊向對場;十三歲之前,他每天得和老爹重新焊接改裝(以加快速度)的發球機對打六小時,平均每年揮擊超過一百二十萬次──他曾經那麼想要世界冠軍,而這股熱情如今去了哪兒?
一九九八,由於排名太差無法拿到一級賽事的邀請函,安卓只好從專辦給職業菜鳥累積積分的「挑戰賽」開打,他剃光了頭髮、修剪了鬍鬚、換掉了彩色時髦球衣,照著體能教練Gil Reyes的菜單苦練肌力和耐力。或許是珍惜每一場得來不易的勝利,他開始在贏球後向觀眾深情鞠躬,「一個新阿格西回來了!」一九九九離婚後的隔月,他就於法網的紅土球場封王,並同時在當年的美網再度摘下大滿貫。二○○三年五月,拿下休士頓紅土錦標賽冠軍後,阿格西更以三十三歲又十三天的年紀,成為世界最老的世界排名第一選手。

兩個美網歷史鏡頭,是兩場網球史詩。2005年敗給Federer,是一場令人驚覺時光的戰役;2002年敗給Sampras,是網球黃金歲月的終結。這兩場球,你並沒有真的失敗--謝謝你,Andre!
四年前,安卓又結婚了,太座是女網二十二座大滿貫得主葛拉芙,這回婚禮選在內華達家鄉舉行,而且只有雙方母親參加,低調到連仙人掌都惆悵,但阿格西卻甘之若飴,「當下人生最重要的事物,不再是那些要獲得的,而是那些你正感到要失去的(What makes something special is not just what you have to gain, but what you feel there is to lose.),」安卓說。
今年,Nike揮別了八座大滿貫得主阿格西,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這傷感之深,有如搬家之際隨手翻出的黑白照片,總令人懷疑它是否沾染過某些汗、淚難分的水漬……,在「曾經」的那一片蔚藍裡!
這是最後的飛吻嗎? 希望不是......
See U, And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