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打賽事的網球場,長七十八、寬二十七英尺,橫隔於中間的,是一道上繡白布的綿延黑網,兩端高三尺六吋,中間則略低至三尺,發球者將球對角射過此一網上最低點,自此你來我往,比的是身體忍耐寂寞的強度。
人間裡,再也沒有一種運動比網球更孤獨,高爾夫林間雖常萬籟俱寂,但起碼老虎伍茲還可聽見桿弟的嘟噥,而在這兒,你身邊只有靜謐。歷來傑出的網球手,多半都有個孤獨的童年──沒有隊友、沒有上來拍拍你屁股的投手教練、沒有父親節的冰淇淋,你必須自己在冰冷空氣裡聽到溫暖、於不語的方形網孔裡窺見成就;可以這麼說:正因你生性偏好(而不憤恨)於孤獨,所以你活該是個網球手。
這段拉雜前言,要破的題是「莎拉波娃的美網焦慮」,沒錯,網球年度四大滿貫的最後一場盛會──「美國網球公開賽」正於紐約皇后區法拉盛Corona Park開打,人人都在看:去年溫布敦草地冠軍、十八歲的俄羅斯美少女球手瑪麗亞‧莎拉波娃(Maria Sharapova),能否在今年摘下生涯第二個大滿貫?這發問別有含意,也許換個說法,更能顯示出老美的世故刻薄:當一向禁慾慣了的杜斯妥也夫斯基,被紐約大書商捧紅了《地下室手記》後,還能在兩年後寫出《罪與罰》嗎?
人高臂長,Sharapova的正反拍平擊不僅具有強大的power,而且還有宛彿從天而降的速度。

去年由草地崛起,Sharapova贏球的本領,是她近乎Sampras苦行般的少年心智。
一八八公分、五十九公斤的瑪麗亞,堪稱當今女子網壇最有power的球手,宛如大蝴蝶展翅的正手平擊球,既快且深,這使她得以在對手倉皇回擊中,進行第二波高壓扣殺;加上她的削切式發球,落點忽內忽外,帶著漂移的加速度,配合年輕身體的快速走位,助她在去年溫布敦扳倒步履遲緩的小威廉絲,也狂掃近一千八百萬美金代言合約(由豪雅錶、摩托羅拉、Nike、Canon到Sharapova香水,數不清了)。今年溫布敦戰前,倫敦街頭到處是她美艷的海報,瑪麗亞對記者攤開她的時髦包包,裡頭有一只手機、iPod、一本John Grisham(美國當紅的法庭小說暢銷作家)的小說,防曬油,與一支Sharpie麥克筆。但最終瑪麗亞只能在四強賽噙淚告別,明眼人看得出:當她足蹬五百美元一雙的Nike粉紅球鞋、別上細鑚流蘇耳環,那股由西伯利亞孕育出的冷冽殺氣,不見了!這使她難堪地輸給了大威廉絲──一位在兩年中孤獨醞釀著復仇的前任球后。

Sharapova去年開啟的草地連勝紀錄,中斷在今年溫布敦的大威廉絲拍下,退場時,你能看見這十八歲少女眼中的淚光嗎?
一九八六年車諾比大災,父母為閃躲輻射線對腹中瑪麗亞的傷害,走避西伯利亞工業城Nyagan,這兒冬天溫度低到攝氏零下四十,有毒的廢棄烏雲遮蔽整個天空,父親尤里(Yuri)在近郊油田發憤工作,四年後攢夠了盤纏,帶著全家又奔波逃離,最終落腳在黑海邊小鎮Sochi。四歲時,她在場邊看老爹打網球,百般無聊,便拿起和她身高差不多的球拍擊起球來,這下可吸引了一旁老教練Yutkin的注意,「她的手和眼睛的協調,無與倫比地早熟」,問題是:當時帝國剛解組,百廢待興的俄羅斯,連一把兒童專用球拍都沒有,Yutkin索性把成人球拍的握把鋸短,將就來給這女娃兒用。當瑪麗亞七歲,就參加了莫斯科錦標賽,在那兒,慧眼獨具的「女金剛」納拉提諾娃看她打球,幾乎掉下淚來,索性向父親尤里提議:何不送她到網球搖籃──美國佛羅里達Bradenton的Nick Bollettieri網球學院去,「這娃兒必是未來世界冠軍啊!」。

今年美網,Sharapova一路挺進八強,最後的審判之日又將到來.......

溫布敦的輸球,明顯看出Sharapova的壓制力不若去年,面對大威,有好幾次都得類似於此地疲於奔命來救球......
她的祖母老淚縱橫地回憶:當時家境窮困,母親不能隨行,離家前一晚大人們抱著哭成一團,反倒是九歲的瑪麗亞整齊折好衣服,放在椅角,爬上床寧靜睡去,彷彿早早預知宿命。在陽光滿地的佛羅里達,瑪麗亞很少社交,她上著網路中學的課程,餘下時間便是「網球、贏球」的二元一次生活方程式,在去年於溫布敦中央球場出賽戴雯波前,她還在寫一份社會學的課堂報告。「比起安娜‧庫妮可娃,她有更火爆的力量與不同心智;她是如此頑強,足以把鐵釘折彎,」造就山普拉斯、阿格西等無數名將的學院創辦人Bollettieri說。
這是二○○五年前的莎拉波娃,當她愈來愈著迷於五花八門的高跟鞋,坦言「即使同一款買了十一雙都不嫌多」,紐約人正咧著大眼冷看:八月底開打的美網,決定著她是另一個庫妮可娃,還是忘不了西伯利亞的瑪麗亞……。

高跟鞋是豆蔻年華Sharapova的最愛,我的私人看法是:這嗜好恐怕有害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