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重金屬搖滾樂團Metallica的〈睡魔來了〉(Enter Sandman)響起,左外野「牛棚」門戶洞開,現場五萬多遊魂立時醒了。他們知道:當代最偉大的「終結者」馬里安諾‧李維拉(Mariano Rivera)就將出場──當他面若冰霜,踩著巨大鼓點緩緩走向投手丘,同時也把宗教、戲劇、哲學、力學,與最偉大的欺騙,帶到了所有人人生的中央。
身為一輩子的Red Sox球迷,我唯一尊敬到心裡的Yankee人,就是Mariano Rivera.
棒球場上,救援投手分為好幾種,有幫崩潰先發投手「止血」的reliever、有在七、八局「固盤」的set-up man,李維拉則屬於最後一局確保勝利的closer,每當〈睡魔來了〉的電吉他撥弦澎湃襲來,紐約人就知道:勝利已到手,接下來那五到十分鐘,你可以可以甭在乎贏輸、僅需輕鬆端詳他的絕世技藝,彷如緊接牛排大餐後上桌的嗆鼻甜點Tiramisu(提拉米蘇),那是何等的折磨式快感。
自從「救援」於一九六九年被列入正式統計以來,李維拉是史上唯一連三球季(一九九七到九九,今年有希望再連莊)自責分率低於2.00的救援投手,在他名揚四海的一九九九年球季(幾乎隻手幫洋基奪冠,而拿下世界大賽MVP),面對268個對手打席,李維拉成功收拾掉207位(52次三振),只被打出43支安打,平均每一打者,他只花四個球就了斷恩怨,絕不囉唆。自彼時起,那落後於洋基的賽事之最末那五至十分鐘,便成為對手最難撫慰傷痛的蒼茫時光。
說他帶來最偉大的欺騙,是因他擁有美國大聯盟職棒〈球探報告〉所言「當代棒球最犀利的球種」──時速94~96英里的卡特球(cutter)。這種球保有快速直球飛行的霹靂速度,但卻又有銳利橫移的變化,出手時,球往往朝右打者的正中飛來,近身時,卻臨時起意地竄往左打內角,你還來不及回神,球已來到大拇指附近,當你勉力一擊,球兒找上棒子最脆弱的腰部,它只好應聲而斷,打者往往仍驚魂未定,便以軟弱內野滾地而出局。一九九九世界大賽,勇士強力左打Ryan Klesko便在一個打席內揮斷過三支球棒,而在二○○一球季,李維拉在80.7局投球中K斷44根木棒,至今仍是大聯盟記錄。
當許多打者開始調整打擊區站位來揮擊他的卡特球,李維拉也有因應之道,他在千禧年交替時練就一種二缝線的伸卡球(sinker),初始球速和卡特球一樣快,但到了本壘上空卻往右打者內側下切,這使得左、右打者常常必須在他兩種快速變化球間作0.3~0.4秒的天人交戰,讓打擊區內的「第九局惆悵」,覆上一層難以言吐的人生悲劇性。
一九九七年球季,李維拉徘徊於被交易到底特律老虎的傷感人生關卡,也許是篤信的上帝給了他一道靈光,他領悟到當將食指和中指微微向內斜握,把球朝著時鐘的十一點鐘方向擲去,這球居然會像「車神」舒馬克般,在彎道的最後一刻神奇地飄移超車。一九九九七月十六日出戰勇士,他坦承在投手丘上親耳聽到上帝輕聲話語:「記住,是我給了你量」,自此後,上場前他必研讀聖經,也撥出1085萬美金年薪中的一大筆在故鄉巴拿馬市興建教堂,並許諾退休後當個終生傳福音的牧師。
也許心中聖樂不時飄揚,漁夫子弟、踩著重金屬出場的李維拉,有著大聯盟投手最平靜的心臟(〈睡魔來了〉播了四年後,他才知道歌詞寫的是啥),勝利後,不見他振臂高呼,而僅只微笑迎向捕手,和團聚的野手們互擊手套,然後便像天使一般,消失在休息區。
如果我是王建民,我會想盡辦法留在洋基,當然不是因為老闆Steinbrenner的邪惡白銀,而是因為李維拉,以及那Tiramisu的第九局……。
Rivera身著42號球衣,是大聯盟中唯一之人,因為其它各隊都把這個號碼保留給第一位黑人球星Jackie Robin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