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光、一片冷空氣，加一根香煙，就夠了──在斯德哥爾摩。

幾近午夜，天光仍然明媚，這兒是夏天的斯德哥爾摩。本地人多半已經就寢，只剩幾個觀光客，溜達在斜陽西照、靜謐無聲的仲夏夜裡，操作著數位相機，對打烊的港灣和睡眼惺忪的海鷗盡情狩獵，好似要把高昂的旅費加倍賺回。

近年來，台北出現了許多北歐的設計產品，「北歐美學」也變成了一種時尚詞彙，好像是一種比日本、法國、美國的美學「更厲害」的美，然而──什麼是北歐美學呢？

在深夜裡逛逛被喻為「歐洲新設計中心」的斯德哥爾摩，你可以發現：北歐之美，其實並非來自它比上述商品大國的美學厲害，相反的，卻是一種「高度的不厲害」、或著說另一種更「深刻的厲害」，才使得北歐的工業和經濟、市民生活和商品，展現著獨一無二的特色。

水上活動對這城市的人來說，就如台灣人唱KTV一般普遍，在由斯德哥爾摩往赫爾辛基的渡輪上，我拍下這張照片，時間是2002年夏天的八月。

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最大的特徵，是它無所不用其極的「再生產」（reproduction）性格，也就是說：企業和個人的生產力必須與日俱進，否則就會被淘汰。這種強大的經濟邏輯，為工業強國造就了高度發達的商品美學能力，不斷地開發出新產品，創造了社會經濟的永續成長，但在偏遠的北歐人心中，他們卻並不完全心悅誠服的接受這套邏輯，「如果每個人都永續成長，」一個瑞典人說：「那不必要的東西就可太多了！」

舉例而言，斯德哥爾摩市民並不頂愛物換星移的流行事物，他們所謂的「high fashion」設計，毋寧更像是一種「人和大自然相處的新哲學」，比較是永恆的生活風格，而不是朝生暮死的商品。在這個由十四座群島（archipelago）匯聚的水岸城市裡，最多的店家是所謂的「生活風格店」，也就是一個老闆，憑藉著自己的生活美感和哲學，採買來各種的鍋碗瓢盆、桌椅床燈後，就佈置出一番特色的家居組合來。

有趣的是，這些店家的商品組合其實不出幾個歐洲品牌，品項重複者更是司空見慣，但每家店在經過主人妙筆搭組後，風格卻極盡繽紛多樣，絕大部分都比紐約和東京還摩登。走進店家，他們會用流利的英語和你說Hello、聊天氣和食物、讚美東方的傳統，甚至拿起色鉛筆畫圖給你看，這番地殷勤與好客，較之巴黎精品店帥哥警衛打量你信用卡能耐的嚴峻眼神，恰成對比。

北歐人說，他們對商品的態度和歐美其他國家並不相同。在歷史上，北歐缺乏那種由威尼斯、巴黎、倫敦所帶動的城市物質文明發酵過程，相反地，他們卻常為物資短缺和惡劣天候所苦，他們不像西歐的啟蒙夥伴們認為「人定勝天」，反而認為人得要順應自然，而且就在自然裡，找尋「自我存在的價值」。

正因此，北歐人珍惜物質，也高度了解物質，他們依照「人和自然和諧共處」的精神來設計產品，商品除了考量對人和自然產生的任何危險性，而且也考慮其面對歲月滄桑的耐久性。北歐商品通常有流動的線條、溫暖的觸感、隱含但不明說的貼心功能，而其中的佼佼者，還可彰顯北歐人思惟裡的「存在哲學」，例如Design House Stockholm設計的經典「冰塊燈」，冬天擺在屋裡客廳的角落，點著不關，「據說」有助那「日間」回家的人慨然擺脫永夜黑暗的纏鬥。

 這就是冰塊燈，一種從冰裡透出來的溫暖，好像聽Sibelius的小提琴協奏曲一樣，雖然他是隔壁鄰居芬蘭人。冰塊燈的照片，來自「北歐櫥窗」總經理黃世嘉是極少數台灣對北歐產品著迷到會放棄自己的資訊工程專業，把它來當事業做的年輕人。大家可到「北歐櫥窗」的網站，看到更多北歐設計的商品。

 丹麥哲學家齊克果（Soren Kierkegaard）曾對人生提出過著名的疑問：「人們用手指挖掘泥土，為的是要嗅出他在什麼國度；我用手指挖掘存在，卻全然嗅不出有什麼東西。我在那裡呢？」一年要過五個月綿延暗夜的北歐人，自殺率全世界最高，但我們別忘了，就是在這種用力的思想裡，產生了北歐美學，一種乾淨而潔白的生活方式。

斯德哥爾摩的夏天實在太美了，城市裡的島間小灣隨時都可下水，台灣人到此最該買回家的瑞典貨，應該就是他們的「Life Style」吧……。

後記

這篇文章摘自我的新書《美學的經濟》，算是我當年嘗試對旅行寫作的一種新書寫方式，赫爾辛基是另一個讓我非常surprise的城市，下次就寫它吧，但我現正要啟程去紐約，這是老婆的指令---不是因為王建民，而是她要體驗boutique hot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