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說棒球,我當然是個中華隊迷,從來都是。
小時候掉過兩次眼淚。一次是眼睜睜看七虎的侯德正,在威廉波特世紀漫長般的本壘推進時被觸殺,那是子夜的眼淚;另一次,是許金木、陳明晃(後被刺殺身亡)、吳誠文(後來是我念台大時的電機系學長,也是校隊投手)、徐生明領軍的台南巨人,打敗有楊賢銘、劉宗富、高文川(下勾球投手)、阮榮隆(左手大曲球)的「我們」台中金龍,當時的「甜心捕手」許榮濱淚灑球場,站不起身,所有台中的男孩也跟著哭了,這是正午的眼淚,我記得──那是場日正當中的挫敗。
國中時候轉打籃球,每天練投三百個,鬥牛,也拼學業競試(因為男女一齊評比,逞強給女生看),但還是看棒球,熬夜吃維力麵,家裡買了彩色電視機,清晨四點贏球,竹籬笆外就響起鞭炮。
每天晚上入睡,幻想自己是中外野手江仲豪,怎麼用左手揮擊下墜球、怎麼鬼斧神工地短打,怎麼在球一往外野飛,就瀟灑奔去那人、球相會的立體拋物線切點,單手帥箇兒地一把沒收住,而且漫不經心地看著白雲跑回休息區,彷彿沒有觀眾,只有飛鳥。
考上台大那年,榮工少棒4:3擊敗美南拿下冠軍,強投李述新和外野手陳生典各揮出全壘打,讓一堆黑人小朋友流下透明眼淚。但說也奇,後來再也沒看到他們出賽了(連今天你上Google,都查不到他們的名字),但我有留意到──這支來自佛羅里達坦帕灣Belmont Heights的美南隊,有兩個人後來分別打上大聯盟,一是當時的三壘手Derek Bell(1991起,打過藍鳥、教士、太空人、大都會,於海盜除役),另一就是當時的捕手,現任王建民隊友,大名鼎鼎的Gary Sheffield(1988從釀酒人入行)。
1980年9月1日的剪報
當兵有空,就去高雄棒球場看當時的中華藍、白對抗,依稀記得有一夜,江泰權將黃平洋的指叉球揮向左、中外野,在鋁棒清脆的敲擊回音裡,那吹著口哨瞬間遠去的小白球,曼妙著詩歌般的弧線──「這是多麼陶醉的棒球啊,江泰權大概是當時中華隊揮棒速度最快的,也是inside-out揮擊的聖者吧」,思惟正悠揚的時候,鐵絲網旁邊練投的謝長亨一個快速球擲來,「季粒『喀五』嫵戀唔(這顆曲球有轉嗎)?」他問接補的曾智偵。
因為有記憶,我是個中華隊迷,至忠不渝; 所以,我看不下中華職棒……。
哦,你猜錯了,我不是因為「黑球」才看不下;事實上,嘴巴說看不下,但實情還是多少看了──「看不下」不等於「不看」(我到底在說啥?)。從職棒元年就買票去看,帶著加馬達的Nikon F3相機和180mm長鏡頭,拍江仲豪、李居明,拍火車涂鴻欽和黃平洋的對決,這些人,對我而言,都比國中同學還熟了。
看不下,是因為轉入職業後,選手的人生變了。從職棒三年後,老球迷都可感受到,大部分人都把棒球當成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例行公事,那種曾連繫著許多人的璀燦的夢,在美津濃手套與Zett球棒間,碎了。 選手只靠著殘存的天份打球,90%的人比業餘時還退步,當你沒有了心智的強度,就只能任由時間摧殘你。有時看著轉播看著,就關機了,「太殘酷了」,對球員,也對我們這些中年人。
工作了二十來年,愈來愈清醒地明白──「無夢」,對工作者是多可怕,職棒球員也是職業工作者,一旦無夢,就表露在眾多離譜的失誤、崩潰的投手球速以及重複的盲劍客式揮擊上,好多時,夜夜夢醒江泰權那一夜的那一記悠揚揮擊!
運動員比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擁有著更大的心智潛能,他必須在揮擊、接球、傳球、奔躍的瞬間,由無意識中自動整合起身體的每一立方英吋肌肉,這都得靠他平日有意識地自我錘鍊,讓身體了解他的決心。去年我詳讀鈴木一朗的〈Ichiro on Ichiro〉、松井秀喜的〈162場出賽日記〉,讀著讀著,不禁熱淚盈眶起來,他們那般靜默的思考、感知、調整,真是一種僧侶般的苦行,Ichiro是怎麼去練他的右外野長傳臂力(大聯盟不比日職好混,起碼,他必須趕得上Sheffield),勉力維持他每日熟悉的 form;松井怎麼苦練打擊他陌生的卡特球(cutter),斷過上百支球棒,如何判斷在左外野出擊時不受傷──他們熱愛棒球,他們有夢,和少年時的侯德正與許榮濱一樣。
So──張誌家為何在奧運投不過140?張泰山的國際賽,選球怎麼永遠像網球選手?你知道日本打澳洲落敗,谷佳知最後一打席衝一壘,搏命到把脛骨給傷了……
如果有夢,「黑球」對你怎構得成威脅,當你魂縈夢繞地懷念那劃破星際的弧線,哪怕沒有薪水,你仍會提著球棒上場。
最終,是傲慢、慵懶與疏離,構成了「黑球」,而不是組頭,這是個老球迷的嘆息,光是怪罪資本主義,不過是隱藏了壘包與壘包間褪色的心──球,永遠是白的,縫線,始終是紅的。
這是一段嘆息,要不是鄭昌明仍專注地奔撲在中信鯨的游擊區,我也不會說出來……。
It breaks your heart. It is designed to break your heart.
The game begins in the spring, when everything else begins again,
and it blossoms in the summer, filling the afternoons and evenings,
and then as soon as the chill rains come,
it stops and leaves you to face the fall alone.
-A. Bartlett Giamat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