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7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我在八里安養院吹著洌冽冷風
探望那些被社會遺忘遺棄的沈默老人
烙印那些病羈陌生地的遲暮者的容顏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人生最後只剩下一張床
一只棉被
一小櫃子
不幸的甚至只剩下
一個鼻管
一個尿袋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臥床九十幾歲的陳奶奶
她蓋著一床設色鮮豔刺繡精美的棉被
那是她以前就為自己繡好的被子
她的臨終之眼將望著這只被
以見證她纏過小腳善女紅的生命印記
她知道她不能被遺忘 至少人們會讚嘆她的這只繡被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安修女靜穆清逸的姿態
直把異鄉當故鄉的修女
照顧著被故鄉棄離的老人
修女如天使
他們入世
時時刻刻在當下服務他人
他們不談出世
而我明瞭
因為紅塵就是道場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我帶回兩個老人做的義賣陶瓷回家
那手紋那線條
比任何一個藝術家的作品都眩我耳目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人會老去
人會老去
離開安養院時天色忽然黯了
是遲暮了
是遲暮了
我聽見時間游絲在吐息
把我身後的那些老人記憶都一一地吹走
或者綑得更緊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老人握著我的手
希望我再來
希望我再來
我永遠都要記得這一天
當我歸家後
告訴我的母親大人關於老人的境遇時
母親大人說
老了沒錢沒尊嚴
老了沒愛很孤單
妳若沒有愛，那妳有準備好錢嗎？
我搖頭
忽然想起了陳奶奶
也許我將來要蓋的是 我的書
但書太重了
我恐怕會被壓彎啊
我會被遺忘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