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專欄
氣死貓的秘密
外公家還殘存幾樣老物,其中一只舊式菜櫃,仍靠在廚房的牆角邊,日日吞吐著三餐碗盤與菜餚。貧窮年代這菜櫃就像現今超市上的架櫃般吸引人,他們都叫這菜櫃「氣死貓」,因為菜櫃的木門上罩著透氣綠色紗窗,貓只能看見食物聞到香氣卻無法大肆狂啖。但阿姨說,這菜櫃何止是「氣死貓」,也「氣死人」呢。
原來貧窮年代這菜櫃內從來沒有過夜的食物可留,當日有吃的就不錯了,那有可能留至下一夜。當年要是這菜櫃有滷肉飄香,每個孩子都會把臉貼到紗窗上,然櫃門已被鎖起,只有聞香的份,每個孩子的鼻口都因貼到紗窗而有了烏黑印。但光是大口聞著,也很乾過癮。
孩子們只要聞到這香味,就知明日多桑要去探監了,多桑要去面會被關在台中監獄的大兄,多桑將這鍋滷肉用布包包好,然後帶去給無肉無樂的大兄。
從雲林到台中,往昔路途不算近,他騎了卡打車,換了公車客運巴士,等到會面時,一鍋滷肉肥油在冬日已結成了白霜。
這是氣死貓的秘密,這秘密連結著一個父親和一個長子的情。大舅為護衛被欺負的父親而槍殺了人。據說在稻穗快收成時,隔壁人家偷偷把流至蘇家的水源關掉,稻穗遂全化為烏有。外公找他們理論,四人打一人,大舅見狀返家從床底取出從軍中偷帶回的獵槍,一聲槍響,救了父親,卻毀了自我。
外公過世後,死不瞑目,直到大舅趕回來探他一眼,外公才闔上眼睛。那雙眼睛盼啊盼的,盼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但不是,這是扎扎實實的人生命運,無法終止的悲哀。
從此故事在悲傷裡多了氣死貓,還多了小孩聞香的乾過癮況味。
二崙外公家的菜櫃躲藏著一個父親的辛酸與愧疚心情,一個父親帶給長子的囚禁生活,與「殺人犯」的難堪,自此外公臉龐蒙著如荒地之蒼涼。他也不太耕田了,田地給他深沈痛感。水是農民的血,但反撲時這水也是刀啊。洪氾時,他們驚得要死,深怕一切隨水流。乾旱時,他們也愁得要死,深怕一切枯萎無果。
但農民要做什麼?他們問蒼天,農民不就要耕田嗎?但什麼情況會讓一個農夫棄田?外公無語,總之他不愛耕田了,不愛當農夫了。他喜歡賭,也喜歡散步,在黃昏時他穿過木麻黃,讓風沙刺著雙眼,直到他流下老淚來。
櫃子具有躲藏秘密的隱喻,同志說「出櫃」,這出櫃,出的是什麼櫃?這是帶著索多瑪罪惡之城的愛慾之櫃,這是被社會緊鎖的制式道德與眼光之櫃。「出」櫃意味著可呼吸,可表白,不再躲藏了。
女人更是多櫃,櫃子可叫「氣死男」。許多人妻的櫃子躲著許多衣服鞋包,怕愛美而讓老公知道自己又敗了金 ; 而敗犬女人更有無數的櫃,衣櫃鞋櫃包包櫃收納櫃,唯獨很可能沒有菜櫃廚櫃,她們多不開火,她們的櫃子沒有油煙,只有物質。
但每個人都需要一只可以傾吐秘密的「心櫃」,好讓自己被社會或家庭束縛住的秘密可以被好好收納著。每個人都有一只櫃子,無形與有形的。
有人說看一個男人的鞋子,可略知其習性和品味。我想若突襲一個人的櫃子,也許可看出一個人潛藏的慾望與秩序程度。
那你的櫃子長怎什麼樣子?朋友問。
亂 ….. 好的 …. 我尋思著這些字。
時報週刊:2009/10/16-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