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消失在小巷的背影,如一座消失的龐貝城,徒留我被感情的灰燼包覆掩埋。我瞬間將頭埋進膝蓋臂彎,以苦楚坐姿癱在地上。恍如是白日在龐貝城看見的趕螺人身影,時間凝結成如哀傷慟像的趕螺人,成了龐貝城最奇幻的存在。 |
我和莉莉亞在陽光下的剪影
熱塵與性愛之死
---- 龐貝城的莉莉亞
我沒想到我來龐貝城時,這拿波里城是如此炎熱,太陽光下,一片耀眼的刺目。
酷熱的廢墟,灰塵。沒有屋頂的超大廢墟,我穿越了燈火通明的紐約巴黎,來到愛人的廢墟。
躲到陰影處,卻也躲不久,很快地就被導遊領著走,這裡沒有落單的人,落單者注定要迷失在這片遼闊的荒地,廣闊到讓人迷路的廢墟。
這片荒地是活人在看死人,被岩漿凝固的人,抱膝的姿態,恐懼。為了驗明正身是真「人」肉身,靠近腳趾處,岩塊被撬開一角,露出指甲痕跡。所有的旅客隔著玻璃對著「活雕像」指指點點,我也在其中,看著這恐怖角落。
別怕,這是複製的。有人忽然對著我說,回頭卻不見人影。
所有的人都躲到死屍墓園這裡,只有這裡有陰影,還有千古的陰風。中午時分,炎熱逐漸漫開,呼吸的都是千萬年前的灰塵。
整座古城都在沈睡,被岩漿包覆,天使之塵,太陽過亮,刺白的光亮裡,走動著人影,大白日裡如黑夜的寂靜,如大漠的荒熱。我躲在柱子下,看著恍如沒有陰影的城市。整塊土地都被光亮覆蓋了,我第一次覺得光亮可以帶給我如此的恐怖感是在這裡,巨大、裸露、空曠、浮雕 …… 到處是性與死亡的幻象。
烘烤麵包的商店,爐子還在,四十個烘烤商,烤披薩的師傅到了夜裡用他那沾滿白色麵粉的手撫摸著妓女戶的多肉女人,幻想女人的肉體都是他手下揉捏的麵粉,都是待被成形的蒼白之身。三十間的妓女戶,一百多間的酒吧,足夠讓龐貝人流連忘返。但這些人於今都在我的腳底下,我聽見底下的鬼火燃燒,骨頭發出喀ㄔ喀ㄔ響,我差點暈倒,扶住一根巨大冰涼的大理石石柱才穩住腳步。
龐貝人喜歡麵包與愛情,莉利亞做結論。
義大利美女導遊莉利亞剛剛在巴士上就用著麥克風叨叨說著神話故事,也是那種為愛瘋狂的故事。滿車各國不同的遊客卻都昏昏欲睡,只有坐前座的我頻頻對莉利亞點頭。
這在我聽來是火爆浪子因為欲求不得而憤怒殺人(且這一殺竟是整座城跟著陪葬)的古老故事。維蘇威火山情人和被其熱情熱到受不了而跳海的美女躺在窗外的海洋上,卡普里島靜靜地任汪洋潮汐撫觸其身,她喜歡溫柔。不喜歡維蘇威這傢伙的熱情。維蘇威無法靠近卡普里這冰山美人,就體內爆發紅豔溶漿,引發地震,撼動了整座龐貝城。
莉利亞說,即使現在住在這裡的人明明知道這活火山有一天還是會再度爆發,但卻沒有人肯搬離這塊富庶之地,陽光烤炙過的水果甜滋滋的,海灘水色正豔,是沒有人要搬離這裡,即使有一天也許會覆轍著龐貝人的命運。
即使有座生離死別的龐貝警世錄在眼前,他們仍不搬走。我在龐貝城走著想著,他們究竟是不被驚嚇的現世勇者,還是他們其實只是容易遺忘而已?沒有人會認為火山就剛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再度爆發,就像我們也不肯去面對未來終究是會來到告別人間的死亡之路。
我們沒有這種打算,不作如此打算。搬離龐貝作什麼?到處都有危險,四處也是險境,每個方寸也可能是致命之地,為什麼會是龐貝?如果是龐貝,在我有生之年要再遇它火山爆發,那也是我的命運,我就是龐貝,龐貝就是我,我們不分,莉利亞說。
她的肌膚過白,像是有病似的。但奇異的是,肌膚又到處殘留著陽光的斑點,帶團過多的痕跡,或者是享受海邊戲浪的燒烤之故?總之,莉利亞是一個滄桑的美麗女人,聲帶被反覆訴說的故事與傳奇給說啞了。她那一雙眼睛日日遊移在死亡古城的陽光下,而顯得十分乾涸,帶著一些奇異的藍色神秘,且因瞇眼避開刺目的陽光過久,而導致魚尾紋黏附在眼皮四周。
她手中拿著一個凱蒂貓的玩偶作為臨時成軍的雜牌團旅客辨識她的清楚目標,她手中揚著奇異的凱蒂貓,和整座龐貝城對映,顯得如此地怪異,又甜美又哀傷 ……
在荒地兜轉,莉利亞總是揮舞著她的粉紅凱蒂貓,口頭禪是:「來來來!跟我來!」轉去豪宅廢墟,她竟對著入口處的勃起陽具呼喊說:「這裡的主人以前是一對開錢莊的兄弟,好女色。」於今豪宅只剩下浮雕上象徵繁榮的水果,以及一桿秤上的一袋錢象徵富裕,除此什麼也沒有了。
男士們一定想看看龐貝最有名的溫柔鄉長什麼樣子吧!莉利亞扯開喉嚨說。
戴著帽子的藍眼睛男人們皮膚通紅,全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莉利亞突然指著某個男人問。
男人支支吾吾地說:像妳一樣的。大家轟然大笑。莉利亞突然把站在她旁邊的我推到他眼前說,這個東方小女生呢?大家又笑。
對不起,這東方小女生不賣!莉利亞開玩笑說。又是一陣笑聲傳來。
當年的東方女子沒到中國那麼遠,這裡的東方最多只到希臘。
我不是來自中國,我來自台灣,我說。
這種無意義又看似有意義的對話,在旅客之間拋來拋去。
其實當年付費的標準端視皮膚顏色而定,愈白價錢愈高,像我很白,所以價錢很高。大夥聽了再次轟然笑開,而我看著莉利亞的膚白,感到一種有如肺結核似的病態美感,但在她深邃的南歐臉孔下,又似乎不該有著這樣的病態感。她讓我看到自己,就好像我長得如此熱帶臉孔,但我喜歡冷,近乎寒的那種冷。因這樣熱,我遂不喜歡龐貝,彷彿這城千年前的燃燒猶在,所揚起的熱灰,都讓我不適。參觀死人之地,也讓我不適。
唯獨莉利亞,讓我還有繼續走在龐貝的渴望。
進入古老的妓女戶,入門處有執雙鞭的淫神普利亞普斯形象端立,他的雙手分別握著他的兩根巨大如保齡球的陽物,旁有無花果樹。
入房間,是情色濕壁畫殘存牆上,妓女向男客展示著她所擅的專項:雙唇、乳房、雙手、俏臀 …… 情色是唯一不被火山消滅的,天地毀,只消有一對男女殘存,就是生命力的延續。
我環視著濕壁畫,很訝異它的生命力如此強硬,就像是情色永恆的寓言般。
這房間好像特別新穎,我自言自語。
莉利亞從旅客之中回頭望我一眼說,沒錯,其實這房間是火山爆發前才重新刷過的。
何以見得?有一個發著英國腔的男人問。
火山爆發在公元七十九年,從這個房間的牆面泥灰裡曾挖出一枚七十二年發行的硬幣,應是工人在修整牆面時,銅板掉落到泥灰裡的。
莉利亞轉身指著石刻上的名字說,這可是妓女芳名錄喔,嫖客刻的。龐貝男人啊,財富身分不同也會穿不同顏色的外袍,這就是以前的龐貝男女,很開放的。
牆上還有很多嫖客寫的字句,竟也如斯清晰可解讀。
這一句啊,是悔恨縱慾染上了花柳病。莉利亞說,女人都嘖嘖嘖笑開了。
買妓多少錢?有人好奇地問。
兩大杯葡萄酒的錢。莉利亞說。大家都稱說便宜便宜。
在當時的龐貝城,有的女人乾脆當妓女,因為通姦有罪,但當妓女就沒罪了。一個女人通常有兩個男人,這是很正常的事。
旅客流轉在一間間的妓女戶廢墟裡,莉利亞看我一個人落單,忽然對我說,要不要晚上我帶妳看夜晚的龐貝城?
夜晚到來,我打開旅館窗戶,從那不勒斯海港飄來了水手和貨物及港灣的氣味。
海,讓我想起我的故鄉情人小陽,無法看世界的小陽,可收到我寄給他的明信片?
我坐在露台上吹風,白日炎熱的太陽仍殘留在空氣裡,溫度仍高,我僅穿著細肩帶背心和短褲,整個人靠在欄杆上看著海色街心。
忽聽見一陣機車引擎聲逐漸靠近,嗨!東方神秘小女子。莉利亞已經出現在底下,仰頭對著站在二樓露台的我叫著。
我旋即奔下樓。
跳上莉利亞的速克達,一路海風吹在肌膚,夏日的憂鬱轉成了可喜的親切,不那麼擾人了。
來到龐貝城,消失的刺目感,那一望無際的駭人光亮感不見了。
拉上黑幕的龐貝城,好像地底下的死人都群聚開派對著。我聽見耳語,我聽見歡樂,我聽見呼喊,我聽見幽微,我聽見細節 …..
莉利亞的低沈嗓音如魅,我懷疑她也是從地底下跑出來和我玩耍的鬼影之一。
她知道如何溜進這座廢墟。
龐貝就是她的出生地。
她的祖宗埋在這裡,家族史曾有一位妓女紅牌的女祖上,莉利亞覺得這是很榮光的事。把身體陌生化,這正是這個行業最難之處。靈肉徹底分家,或者純粹只剩下肉慾,這對恆是掙扎兩端的人類來說,不容易不容易,莉利亞搖頭又嘆氣地說著,彷彿她極其嫌熟這個行業。她說導遊和這行業沒兩樣,都得陪笑臉,說(做)個不停。
只有妳,看見妳,我知道我可以不必陪笑臉,可以把靈魂叫出來,可以不必靈肉分家。
隨後,我們雙雙躺在「內有惡犬」標誌的詩人之家石板上。
黑風吹拂,星月高掛,一望無際。
穿過廢墟,卻聽莉利亞說這裡是豐足大街,以前是成排的店鋪林立。
我想起辛波絲卡的詩,其荒涼無懈可擊。
莉莉亞說妳知道嗎,龐貝城火山爆發那天是盛夏光景,八月二十四日那日天清氣朗,也是妓女戶生意興隆的大好日子。忽然烏雲遮日,陰影來到,龐貝城的人驚嚇地在白日點燈,全齊聚到神廟下,求神護庇,於是有的人死的時候呈現跪地狀。
我聽了甚覺奇異,是這樣啊,彷彿是最後的人間銷魂窟。男人聞到了愛神的性氣味,驅使他們走向妓女那不見天日的房間石窟,幕幔輕攏,壓在女人下面的男人,除了聞到了女人的氣味外,還在空氣中聞到了無花果、棗樹正盛開的植物芬芳,行樂者絲毫不知他已經被死神的罩袍蓋下了。
毫無所覺的男女,如狼嗥叫,卻在極樂之境前猝然斷氣。
所以這四周漫生的荒草所呼吸的空氣都是這些性愛行樂者的芳魂,我說。
莉利亞聽了笑說,我喜歡妳的想像力。
莉利亞,龐貝到處可見巨大陽具的雕像,是陽具崇拜的城市,然生殖神卻讓這裡成了無後之地?我又問。
愈崇拜代表愈恐懼,最後恐懼竟成真,莉利亞說。
她是我當時浪蕩旅途裡,唯一交往的異鄉女子。
女人比男人還細節。比如她發現我的眉毛尾翼處有道小疤,我的牙齒有碎裂之痕,我的乳房上方胸骨處有煙疤 …..
我們躺在我下榻的旅館床上,我撫摸著莉利亞如母狼般的肌膚與長髮。
莉利亞忽然嘆口氣道,我有白血病,頭髮長得很長很長,又像是麥穗般金黃。我出生的那一天,神生病了。
之後,莉利亞騎著她的速克達離去後,我又一個人,她說她喜歡我,就只是單純地喜歡,喜歡就好,喜歡還禁得起告別,愛就麻煩了。
還要再看廢墟?莉利亞問。
嗯,任何一地的廢墟都吸引著我。
難怪我喜歡妳,妳喜歡我,我們也是廢墟。
我看著她消失在小巷的背影,如一座消失的龐貝城,徒留我被感情的灰燼包覆掩埋。我瞬間將頭埋進膝蓋臂彎,以苦楚坐姿癱在地上。恍如是白日在龐貝城看見的趕螺人身影,時間凝結成如哀傷慟像的趕螺人,成了龐貝城最奇幻的存在。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稍微感到體內的痛感逐漸減緩。然從窗飄進的熱風有增無減,這種超乎尋常的熱,讓我有種迷醉感,隨風而來的熾熱火山灰和浮動的熱氣,使我脫光了衣服,一絲不掛地坐在化妝台前的椅子上,我對小陽也有著一絲不掛的思念與維蘇威火山般的熱度。然後我捻亮小燈,拉開抽屜,拿出紙筆。
在信裡我寫著:小陽,我在午日之地,遇見性與死。
隆隆作響的火山情人正對著棄他而去的卡布里島發出怒吼,兩千年前的這場怒吼之愛使龐貝掩埋了兩千人。這是什麼樣的大自然之愛,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今天我遇到莉利亞,一個也將不久人世的女子。得了白血病,失色的肌膚與髮,卻使她有一種奇異的美。我們躺在劇場,喝一種名叫基督眼淚的葡萄酒。
所有苦難的血彷彿都停滯在這酒的靈魂裡。
被命運褻瀆的堅貞信仰,這血酒有如你的心。
寫到這裡,我就寫不下去了。
告別莉利亞後,我知道我已經練就了揮別的手勢,之後應該可以揮別更艱難的揮別。而不知其實當下的轉身不難,難的是往後在漫漫長夜的記憶轉身。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Philology/Philology-Coffee/0,3406,112009032600445+11051301+20090326+news,00.html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09/0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