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著,遠逝的芳香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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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尋回的一種野性
移動中的情書
親愛的人:
這是個奇異的旅程。之於我多年的旅行經驗裡,它像一則時間光束通過了一面面的三稜鏡後,使得前進的方向發生了偏折,在每天的路徑上充溢著幻化的色彩,記憶於是如光譜,襲擊心口上,以煙火之姿拋向人間。
許多的旅程我從來不曾忘卻,然當旅程結束,一切事物俱消褪時,所有色彩均轉成黯淡後,我冥思著揮灑生命餘燼的畫家高更之晚年,高更的生命和創作皆太沈重,但整個玻里尼西亞群島卻以無比的輕盈來對比畫家的荒謬存在。
大溪地有南方的十字星,航海家以它為發現之方位,而我以它為不迷失的存在﹔我確信我每仰望它一回,十字星即對你回眨一眼,那是我們之間的神秘歡愉。
前往的島嶼將有高更幽靈,我很想問問他在這些島與島、女人和女人、蠻荒與文明中,他可找到了生命的熱情?支持他在苦難孤寂裹活下去的意志是什麼?我也想問問他,一八八八年時,他和梵谷生活的那段光陰倒底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導致了梵谷那驚人的割耳朵事件?
歷史難回溯,何況答案;萬法歸心,心卻無依。
我所確定的是步履將重返高更筆下的名畫現場,五年前我就一直想要到大溪地了,我一直想要嗅一嗅一種屬於內在精神的光與色,觸摸那異常與深刻交織出來的歲痕。我也想探訪從殖民歷史島殤倖存下來的島嶼之美,見識這水手與性愛狂歡的伊甸樂園是否只是傳說?我在這些孤島裡,希冀藉著畫家的亡靈來尋找自身的熱情王國,以褪去自身外形的諸多束縛,回到那可能的人性原始。也許,我將失望,也許熱情不出在他人身上,但我總之必需走這一趟旅路,不論歡愉或幻滅。
我想要一種如實發生過的存在感。
機緣可會給我們機會?
飛機要起飛了,珍重。
親愛的人:
機艙內透過冷氣吹拂輕漫著食物的厭蔑氣味,而機艙內除了有些人還在廁所走道流動外,已陸續跌入濃沈的睡意裡。我雖企圖按亮頂上的小燈,卻也僅潦草寫了些心情。
抵大溪地首都帕比堤機場,隨著民宿女主人的四輪傳動車子離開充溢著送往迎來的空間。黑夜中,我急著睜著惺忪之眼目及著經年夢想至此的大溪地景觀。夜黑無風,一輪明月懸在山色邊,幾個趁著夜晚修路的工人面目黝黑,惟獨眼睛和我一樣地黑白分明,透著微亮。
民宿女主人亦一身黝黑,蓬鬆及肩的微捲長髮讓她整個人像是一尾熱帶魚。「海蒂。」她說。她沒問我名字就喚我wen「文」,我想起我訂房間時留的名字。一路聊著,似乎一見如故,原來她是華人和大溪地人的混血,父親為客家人,說了半天竟還和我同姓,我們卻只能用英文溝通,莫怪她見到我十分熱心。她說她的丈夫是法國人,也就是我要落腳民宿的男主人。她又續說在大溪地通常不太結婚,一般和同居人就以夫婦相稱,一同居便同居個幾年以上,即使生了小孩也是沒去結婚,。「在這裡我們關係非常簡單,分離也單純。」她說。我好奇地隨著話題問她是否當地女孩比較想嫁給法國人?她不諱言地笑說著:「是啊!大溪地男人會打老婆。周五你要是跟我去派對玩,常可以見到被打得臉頰瘀青的婦人,都是被酗酒的丈夫毆打的。」我笑說連紋身都不用了,自然就有瘀青的圖騰。她聽了大笑。
拐入開滿梔子花的小徑後,民宿焉然於前,這民宿嚴格說來應該是小型旅店,獨立的房間至少有七間,空地又大,頗具規模。
月光灼亮,一路陪我走回最角落的房間。
女主人很快地便回房,時間也已晚上一點了。累極,卻又無法一時睡去,這是旅人乍然至異地踩空之感,害怕這一切只是夢。四周沈在深黑的夢鄉裡,沐過浴後,推開門,赤腳走在房間前方的草地上,幾顆油亮的芭蕉樹垂著飽滿欲墜的花苞,看來再過一兩天就要開花了。空間傳來幾隻野貓的嗚鳴,此地夜的氣息散著濃濃的艷氣。
我再度想起高更說他來遲了,我突然了悟他說「來遲了」用的是法國人的眼光;這一切對我恐怕不會太遲,原因是我用的是台灣眼光。同樣身為島嶼且同屬南島語系的台灣之美早已蕩然無存,台灣島民到此還是會不斷地驚歎這玻里尼西亞群島的美啊。我這一介來自傖俗之島的市民,所望之處都比原鄉要美。如是這樣類比,遲從何而來。也許我們到哪觀摩都不嫌遲啊,「福爾摩沙」美名於今簡直是傳說了。
如此一想,心中既悲涼又無奈。我的一介筆力又能指引多少光的所在。
此地明月當空,想你家亦然,蛙鳴定然喧鬧至極。特別是雨後的土壤,蟲聲唧唧,哀歡縷縷。奮力發聲,求偶交配,花前夜下,死而無悵。
有時聲音喧鬧至我們通電話都聽不見彼此所言。於是我們用心音以心念。心音,它像一張流刺網,隔著再遠的海洋,你我都在同一個網中。
親愛的人:
這裡的女人笑聲極大,胸腔宛如有個共鳴器似的,她們大笑時,我都有一種房內所懸掛的物件會跟著一陣搖晃的錯覺。
海蒂教我抽當地的捲菸,以一張薄紙捲著菸草,飯後學著她每天哈上一兩根,菸草香氣和著煙絲裊裊上升,倒有一種頹廢之感。
我至此常有一種自身發育不良之感,面對著這些高大的人種環伺之下。
世界已少有被西方駕馭的殖民地了,玻里尼西亞卻仍是法國海外屬地。一八五一年成為法國殖民地,至一九五八年玻里尼西亞人方取回自治權,但因常年以來脫離不了法國的經濟資源而甘心為臣。
就連我在此地每天所吃的食物都是法式口。晚餐食物是由討厭法國女人的海蒂和瑪蒂亞烹飪的,她們如此厭惡法國女人,行徑甚至烹調卻又走向法國女人的路,不僅完全是法式口味,連配套方式亦然。前菜沙拉、主食牛排、飯後冰淇淋、咖啡或茶。竟沒有一樣是大溪地的菜色,法國人所征服的還不只是土地,竟連口味都一並收買了。口味又影響到身材和感官,於是大溪地的原始早已蕩然無存。
此時,我非常確定要尋些許原始必然得往大溪地島之外的群島尋去。
親愛的人:
在這裡一個人旅行真是寂寞與近乎折騰,只因四周充斥著儷人雙影,寫滿幸福的氣息,即使一切還是表象。
旅途寂寞的感覺,竟比我這幾年的每個旅地都要來得深。如此甜蜜的小島,充滿著渡假蜜月的氣息,我到哪裡都成了一個奇怪的身影,特別在海邊時,好像見不到像我這類的單身女郎至此。然這些投射我身上的眼光並不純然是引發寂寞的因素,反而是我在面對美景當前時無人可在旁訴說和對話才是真正的寂寞。
此地除了美景外,它過於簡單,於是旅人只好回望自己。
天天攜帶著「自己」的一切,久了對自己的心都不耐煩起來。
不耐煩有時候是好事,表示想要從煩中改變些什麼了。
我們之間要改變些什麼?保有些什麼呢?
夜裡,遠方的雷光亮在眼前,一閃一閃地像上帝的舞台。
悶雷聲續響,彈在遠方雨林深谷又跳到近處的芭蕉葉脈上,葉脈上了一層油光又退成墨黑,羊齒植物和芋田野花也似乎在黑暗中微笑著。
我光著腳丫子,步行屋外,見到海蒂背對著我,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機螢光幕發出一閃一閃的光譜。她早已不是純粹的大溪地人了,在法國男人和半個華裔血統下,土著的獨特性早已蕩然無存。
在這家旅店僅幫忙打掃煮飯的瑪蒂亞身上還可聞到些原始。
然我如此一想,發現自己所謂的原始是被比較出來的,也許就當地人而言,他們只有生活的存在本身,並沒有那麼多的念頭在腦袋瓜裡運作,認真生活和存在也許也是一種原始可能的嚮往。
黑暗中自有一股強悍無邊的力量。
不遠處人家似有人在吹著蘆笛,音樂和風光連成一片,讓我墜入古老的靈魂深處。
親愛的人 :
一天的跋涉旅行之後,白日已盡。
之後,我吞了顆催眠藥﹔我企圖停止思考,只憑感受充溢我心。
在臨睡前想著北方的你,家鄉夜色可依舊,你在竹林起舞,或者是在廣場也許抽著菸,獨坐廊下,忍受孤單,享受孤獨。你被這片竹林叢山環抱,你形容己身有如回返上帝的子宮。
上帝的子宮,一個戀母情結者渴望返回原初。
你說你並非離群索居,是台北那個圍城讓你無法自由呼吸,逼你退至山林,於是你,來到島嶼邊界山城,以自己的雙手建構自己的屋子,它在你的巧手下顯得自由而舒適。然而就如高更逃離如監獄般的歐洲房子,他遠離家園住進了毛利式的茅屋,「 它是寬廣而自由的,但同時間,我覺得非常的孤獨和寂寞。」 高更在大溪地的過往處境,讓我聯想到你的現在。
藝術家的兩難,孤單之境和慾望的徘徊不去。「絕對」和「模糊」地帶的糾纏不清。
我這一方亦不知如何排遣孤單,美景看久也會久室不聞其香了。
親愛的人: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我睜著有些惺忪的眼睛望向鬧鐘。時差還未完全調整,午夜常忽醒,一醒即難眠。無事可做,無人可聊。
只好觀望外界。
天空傳來山海方向密集聲勢的雨聲,旋即雨如鼓如炮匯聚於屋外,拍打在葉脈上。好似樹都在開心地發著笑。
卻是一種帶著安靜的大笑。可能因為是夜雨,僅雨聲和成為小川的流淌聲,土壤吸納雨水的呼呼嚕嚕,餘外一片安逸。
天光閃著雷電,如神諭召喚。來此雖遇過下雨,卻都是零星。第一場午夜的大雨,瞬間整個空間都涼爽起來,起來關掉天花板的吊扇。怪不得先前入睡前悶熱得不得了,密雲不雨,暑熱難消。
植物花朵的香氣如傾倒的香水瓶,在鼻息中發酵,飽含溼氣和香氣的濃烈之夜,暗光鳥鳴叫了幾聲,添了些不勝孤獨之意。
我起身寫手記。想像著明日此地的風景經過大雨清洗之後,定然更添感官。感官的風景搭配著濃眉大眼、厚鼻豐唇、巨乳肥臀的女人,感性著旅人的五官五識。眼耳鼻舌身意,五官俱開。
在大自然顯現無形的誠意面前,在黑暗中每一張生命遭逢或淺或深的臉譜目光如炬,我忽忽照見了內心不經意碰觸的角落。
旅館屋外,南半球的龍眼樹早已果實累累,甜滋滋。
芒果熟落,黃粉紅嫩之色。
雨欲來而雨未至之前的悶熱已一掃而空。
隨著海蒂的吉普車,我來到了傳說高更在某處游泳過的山洞,山洞下聚著一潭深水,不甚光亮中有水在滴答滴答著,我想像著高更在此和女人游泳的歡愛。也許女人和創作於他都是一種「大麻」吧,忘了現現實之苦的大麻,難道這就生命之熱情。
出了山洞,幾座村莊民房錯置在山林中,幾個留著長髮的女孩子在海邊前的空地玩瘋似的,光著上身互噴水,有的薄衣因為水而和肌膚貼緊著,在些微逆光中,有如裸體,畫面勾動了我。
什麼東西會勾動我?
生命的暢快淋漓吧。
我突然在那一刻望見美麗少女時有了個想法:瞭解了高更內在原慾的某些成分,那個成分裡有許多是雄性激素所含帶一生的「征服」慾。
我問我自己會終老於此嗎?我不想。
這裡仍然只是我旅程裡所行經的一片風景。
你呢?也是我生命裡的一個驛站。我所由衷相信的是在情懷河畔上,我們是屬於惠特曼所寫的 「為了讓靈魂前進,一切都該讓路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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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是為了寧靜,為了擺脫文明的影響。」我在大溪地民宿,窗戶倒影著藍色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