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宜線小火車之旅-----記三貂嶺
許多回至三貂嶺一帶遊玩,每回記憶焦點與路徑迥異,唯一相似的大概是對濕雨和潮氣的感受。
童年時第一次聽見三貂嶺這個字詞,是緣於舅媽到四腳亭一帶打工,隔沒多久,後來聽母親說舅媽在那裡遇到一個在三貂嶺礦場工作的領班,她就跟去了那個於我們當時覺得十分異國情調之地。
「看來我們姑嫂情自此要斷了,人講若過三貂嶺,毋通想母子。要入三貂嶺是真無方便啊!」母親說。沒錯,情是要斷了,俗話說的「若過三貂嶺,毋通想母子。」山深水遠,母親當年是沒有去成三貂嶺。和舅舅離異的舅媽改嫁給了礦場領班,婚事不張揚,只托人傳消息給母親說,我的女兒蘇家不讓我帶走,請妳照顧她。母親這一受託,竟十年忽過,我們家就這樣多了一雙筷子。
表姊住在我家時,我和她曾異想天開地想偷偷出門搭火車到三貂嶺,去偷看她的母親過得如何,但我們終究是年幼沒去成。倒是到了高中的某一年寒假,我和同學們去十分瀑布玩,不知怎地玩過頭而錯過小火車,於是幾個人不知危險地就沿著鐵軌走。水聲淙淙,岩壁蕨類漫生,瀑布如銀鍊,那時候我和同學步行穿過三瓜子隧道,很怕有火車開來,結果就在驚怕中真的聽見火車隆隆欲開來,有人大喊一聲:火車要來了!大夥各自緊貼在岩壁,好讓慢車穿過。車過,臉和衣服都髒兮兮的,驚嚇過後,大夥才笑開來。
山色如貂,待追憶
三貂嶺車站很窄仄,基隆河峽谷現前,緊鄰山壁,落雨時分,岩壁如水簾,有火車來時,站長在月台上揮手著。孤獨的站長,我約是那時見到這個畫面,想起了一些關於寫小說的幽微念頭。
那時三貂嶺煤礦場早已廢棄了,沒有領班與廚娘,沒有挖礦人與肺矽病 …. 什麼也沒有,只剩一堆被雨水和時間鏽蝕掉的鐵片齒輪,殘敗的運煤車,幾隻野貓,湍息的水聲 ….. 沒有熱鬧的挖煤潮,幾無人煙,只有幾個登山客偶現的身影,大舅媽當然是和愛人離開此地了。聽母親說,大舅媽在宜蘭,有了四個孩子,並沒有想見蘇家的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孩子。
那時我不並嫻熟旅行的種種準備,也不知三瓜子隧道口有台灣總督明石元二郎的落款題字:「至誠動天地」;也不知除了十分瀑布外,我們所行經的三貂嶺沿線瀑布,皆有好聽之名:合谷瀑布、摩天瀑布、枇杷洞瀑布、迷魂洞瀑布、新寮瀑布 …... ,也不知道這明石元二郎就是規劃我們南方嘉南大圳的總督。
那時候,我什麼也不知道,連旅行這個字都還沒有被我吐出,對流浪的想像全靠三毛,對三貂嶺的幻想全以大舅媽為人物核心。所以一旦抵達三貂嶺,眼見山色舒展如貂,河谷將渺小的自己環抱其中時,大約心裡是極為惆悵的。
三貂嶺不只烙印著離開蘇家南方旱土的大舅媽故事,還牽引出一個他鄉的地名:聖地牙哥。當聽老師說三貂嶺是從 St. Diago 的發音轉借時,彼時我印象深刻至奇異,那時候西班牙很陌生很遙遠,只認識一個書中跑出來的多情荷西。
怎麼會在此人煙渺茫之深山裡,聖地牙哥被輕易地吐出?
但翻史料確實有此一說,而我倒寧可以為是因山色如貂。
是山色如貂啊,如果選擇不搭乘平溪線小火車,其實開車也有許多迷路與岔路的拐彎樂趣。
基隆河上游一路在右邊視野切出美麗弧度,經瑞芳往 102 公路再轉入北 37 ,瑞侯公路、侯牡公路、雙侯公路 …. 屢屢於我極其異國情調與動物性之奇幻感。站在員山子分洪入水口高處,視野迷茫遼闊。行至侯硐國小,只見兩個小學生在廊下躲雨,等著不知何時來接他們的山居父母?
侯硐車站外有麵攤和小店,老弱婦孺多,且老婦多已駝背,可能是長年濕氣壓彎了她們的辛苦脊椎。很有古都氣味的黑油紙塗以厚厚柏油,這油毛氈屋頂在濕雨中泛得油亮亮的,這山林聚落一時之間很有日式氛圍。
車續往山林開時,油表板忽亮紅燈,糟了,出發前忘了加油。這下可開始緊張了,北 37 公路盡是重重山重重水,那裡有加油站?
駛進雙溪,心想總該有加油站吧。兜來兜去都是小村小路,沒有加油站身影。看見一間機車行,問老闆最近的加油站,老闆答以約 十公里 處,可往澳底或是福隆。妳要去那裡?往北還是往南?我答非所問地說我要去三貂嶺。什麼?三貂嶺在山上,下雨天,妳別去了。我又問這沿線都沒有加油站?沒有。
只好往福隆開,祈禱車子還可開 十公里 。
這時完全無心賞山色,倒是起一念:若能開到福隆,也許還可到福隆買個便當吃。車子就在開出往台北的替代小山路時,在接往福隆的主線公路口看見台塑加油站,從來都不曾感覺過加油站如此可愛過。
有了油後,人和車子又大膽了起來。
買便當的事忘了,又駛進來處山路。繞了半天,又繞回牡丹村。牡丹村老人見到說,去牡丹車站看看就好了,三貂嶺車站去不了。
果然是開車山路難行。怪不得火車要過山洞,山洞直接切穿橫阻的山,不若開車轉來轉去,在雨中與天色漸暗時分,倒像是迷魂陣鬼打牆了。
車子持續兜轉北 37 ,開車在此曲折山路,下車才發現脖子一路上扭得很痠。在三貂嶺運動公園一帶下車,閒走三貂村,有麵包卡車在幾戶人家的村裡賣麵包,這似乎是山林裡唯一的物質誘惑了。
三貂村其實靠近的是牡丹,離牡丹車站不遠,旁有慶雲宮。慶雲宮廟前石刻橫批提字:「慶益貂疆五色雲」,這眼前山色如貂疆,將雲層氣流裹在山坳裡,雲隨著山風幻化,綿密的樹如水墨畫。
衛星導航設定「三貂嶺車站」,但一路上電腦發出的女子機器冰冷聲音卻不斷地響著:「偏離路徑,重新計算行程 ….. 」
這回我沒有以開車的路徑抵達三貂嶺車站,雖然書中資料早已提示這車站開車到不了。我卻執意試試看,也許只為了留下一些歧路的枝節畫面。
倒是一路上沿線標誌的「貂嶺古道」牌讓我心安,至少我始終都在三貂嶺的山色懷抱裡奔馳。
這無貂之山林,陡留貂形貂影貂字;而彌猴也消失無影,徒留轉形「侯」字。這深山林內,讓我浸滿一身厚重的濕氣外,還外加原始的動物氣息與凋零煤礦裡的愛情故事。
還是搭小火車吧,開車雖有歧路樂趣,卻不若小火車來得心安與紮實。
童年和表姊想要離家遠至三貂嶺尋其母的時光,早已被時間的拋物線拋得遠遠的。表姊也早有自己的家,而我依然駕駛方向盤在山色裡馳放古老紛飛的意念 …. 若山水有情,或能知悉我這逐漸老去的心是如何地攀爬著這美麗的故事不放。 .
回應的青山仍是山一重水一重的沈默,山脈綿延如貂鼎立,所有的樹都像貂毛隨風搖擺。
這貢寮、雙溪和三貂嶺合成的「三貂堡」一帶景致,或者牡丹溪與基隆河之間的氣勢 …… 都讓於今的我更能融入了旅行徒步樂趣。至於大舅媽與礦場領班的故事,就留待小說補足了。
所有島嶼的美麗景色,說來就屬三貂嶺予我最刺激與最濕意的想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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