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心智正常
什麼才是心智正常?什麼又是不正常?我一直很疑惑。
讀畢(最後一場畫展),我更確定藝術家是「美麗的精神病患」。他們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樣,所以對待人情世故總有不同見解;他們陷入感情的深度通常夠深,因此也特別能習慣黑暗;他們的脆弱恰好就是他們的敏感處,也因此神經特別細碎 ……
打開書就看見安撒克斯頓的詩,引用這位超感神經的女詩人作品當然是一種暗示與影射,安撒克斯頓最後是穿上母親的衣服走向自殺的人。(最後一場畫展)的女主角芮秋也是擁有「自毀」性格的人,終生陷在黑暗深淵,但她和女詩人不同的是她仍然艱困地活了下來,和創作奮鬥,和黑暗掙扎。
一生 …. 冗長的一生,漫漫的長夜,無數次的自我獸鬥,無數次的黑暗囚籠,每打一戰都在生死存亡邊緣徘徊,可能上昇,可能下墜,更可能萬劫不復,我每次都為這樣「認真」的人吸引,也為很多「走不出生命幽谷」的人感傷。
因為我也把自己投射到這部小說了。
說來我喜歡的人都是帶有些社會適應不良症的怪喀,要不一定人格特質有某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執著」,於是這也注定了我的命運。於是,我喜歡此小說裡的人物也是擁有這類特質:比如芮秋和茉微娜 . 。
一開始作者讓這個著迷於顏色想成為畫家的「芮秋」出場就很有意思,首先是芮秋在博物館,竟旁若無人地打開櫃子拿起一只藍白色小碗瓷,只為了拿到光線下才能看清楚。
這是正常人不敢也不會做的事。
這本小說將畫畫者的癲狂與幻想、堅強和脆弱描述得十分入味。其中有句話讓我興味,就是在芮秋過世後,安東尼交給大兒子嘉斐爾一封母親芮秋寫的信。信是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寫的,信中揭露了他不是安東尼的兒子,而是母親芮秋和藝術教授所懷的種。在芮秋的信裡,寫的結語是:「目前心智正常,愛妳的母親,芮秋 . 凱莉」,看到「目前心智正常」我莞爾一笑。
我也很想在我的小說書寫裡最後眉批:「目前心智正常下所寫。」或者在我的愛情書寫裡最後眉批:「目前在失心瘋下喃喃自語。」
不論正常或不正常,重要的是「誠實」。(最後的一場畫展)不能沒有芮秋,也不能沒有安東尼,因為他們各自代表的正是不正常 / 正常、黑暗 / 明亮、敏感 / 世故的兩個世界,這兩個世界其實也是每個人的一體兩面,只是有的人可以掩藏,有的人只能揭露。有的人正常多一點,有的人不正常少一些 ….. 但誰能說,那個世界才正確?那個世界才迷人?
(最後一場畫展)在小說初始就很好看,安東尼與芮秋男女主角回到年輕時候,相遇的場景讓人心疼。芮秋的際遇讓我好熟悉,就是一個年輕女孩對一個有權望有魅力的中年教授的幻想之獻身與破滅 …. 這活生生就是許多渴望知識與愛情的年輕女孩之「曾經」。
問題是,不是每個女孩都像芮秋一樣,會遇到救贖她的安東尼。「她是他背負的十字架裡中最沈重的一個。」安東尼是完美男人的象徵,扛起女人的前愛傷痕,且阻止她的自我傷殘。
於是安東尼在這本書裡就像是一個救贖象徵,作者把安東尼安排成誠實的貴格教派教徒不是沒有原因。
敏感如我,讀了這本小說不禁也想說我需要的也是平穩體貼的安東尼,絕不會是到處送秋波四處留種的「得到手即不珍惜,但卻深有社群魅力的藝術史謝波德教授。當然我也相信,如果我還是二十出頭年紀,不免也會像芮秋一樣身陷其中吧。
所以我說這本書簡直就是愛藝術且也畫畫的我之啟示錄啊。
(最後一場畫展)的開場就是芮秋生前的最後一場畫展,小說將畫展裡的畫家與看展者的心理寫得入木三分,簡直是說出了許多創作者的心聲。「最糟的是還會有那些狂熱份子,自封為是她畫迷的人,那些可怕的人,嘮嘮叨叨唸著該買這幅畫還是那幅畫,是樹還是葉 ….. 」所有的創作者都會遇到「誤讀」與「誤解」「誤看」的粉絲,許多的「誤」從粉絲口中輕易地被吐出,話傳到創作者耳裡,常常是尷尬而不知情緒該如何自處,是要感激還有粉絲?還是要悲哀粉絲是這樣「看」自己的作品啊?
作者彷彿十分嫻熟藝術與創作者的心理過程,我很喜歡小說在每一章節的開端以繪畫來拉開序曲,藉著不同的評論來介紹小說的重要主人翁「芮秋」的作品,彷彿這些也就是作者的「美學觀」。種種描述,都十分貼切,細膩。
這故事不是按時間順序的線性發展而寫,也不是照主要人物來寫,有點像是灑豆式的寫法,每個人物都上場說些話,因此剛開始讀會稍緩慢。但一旦進入主要人物「芮秋」的內心世界,心情與目光旋即被抓住。接著,上場人物繁多,許多芮秋長大的孩子與芮秋的原生家庭陸續登場,這些人物環繞的不外都是芮秋,作者藉由許多支線深刻地描繪了這個讓我著迷的「芮秋」,彷彿芮秋是我的老朋友,我的幽魂,或者我的另一面 ……. 平庸或者不凡,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