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凱薩琳（上）九0年6月19日登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後收錄於大田出版「中途情書」
1
親愛的文音：
我本不認識妳。適芳居中讓我倆相識，就足以讓我相信我能自妳的畫作中得到靈感與啟發。
現在，我面前置放著妳的作品。它們不大，從電腦列印下來的。不過，我仍有強烈且立即的反應。首先讓我驚訝的是自暗中傳來的光線。我感覺，妳在畫黑暗的影，並試圖從中造光。或者，那光、那美麗女子是來自黑色的力量。瓶中的花，在五幅我所見的妳的畫作中出現，像是這過程的縮影。我先見到了在藍色背景上出現的黃花，葉片有動物的質地。那於我不止是一幅畫而已，許多的流動，也許可以演進為另一幅畫。不再有花，背景是黃色，瓶是透明的，葉片似焦燼。然後花朵又成光，到處綻放。
在藍瓶中的白花較靜止，背景更真實。支撐花瓶的是，房間的一角、牆、一些其他的物件。葉是靜止的，一點野性，卻仍是居家的。我見到兩隻眼睛，右眼在下，給予一種詭異的觸動，左邊角落孤獨一隻，細致地看似月亮。神祕的詩畫。我喜愛藍色的瓶，純粹，簡單，也喜愛各樣陰影的環繞。
然後，一幅長著藍花的畫，讓我聯想起沙漠。藍色似沙漠旅隊環繞在頭頂的藍巾，環繞他們眼睛的藍。我立即被這幅畫吸引，因為畫的兩個顏色，因為如海浪的紋飾，因為在上方的白光。
跟隨著多張畫作的文字，我並不明白它們的意思。對我而言，那是影像的一部分，我很想知道妳到底寫了些什麼。華文是美好的語言，書寫本身就是藝術。
現在，我再回頭看我所寫給妳的文字，才發現投射在妳的畫作中的自己與所等待的自己。我現在無法解釋清楚。我正經歷生命中困難與複雜的時期，妳的畫作幫助我看清楚，選擇書寫這幾幅畫並非沒有意義。
我留待下封信再告訴妳其他畫作給我的啟示。期待繼續與妳交談。
誠摯地，
凱瑟琳
2
親愛的凱瑟琳：
從適芳處拿到妳的信已有數日，抱歉延遲了回信，因為我母親一個星期前病了，佔了我一些時間。不過，她現在好多了，只是很虛弱，需要被照顧。
雖然在紐約待了兩年，我的英文並不夠好。在紐約的時日，多數用來習畫，沒讀英文，所以我希望妳能明白我所寫的。
我很高興能與妳通信，現在，正聽著妳的歌，我感覺到妳的靈魂。我感覺妳像一位在身邊的老友，那靈魂觸動了我，觸碰我的心，更強烈的能量進入我腦中，有如天使環繞。我被妳美麗的聲音迷眩，靈魂隨之上升天空，飛過地表、樹林、花叢、溪河、海洋，我的悲傷也一起飛、飛、飛，隨著妳的歌而去。美麗的詩，醇美的感覺，深邃的熱情，我想像妳的意志自由，妳的心地溫潤，妳有著強烈的本能。如此的美好，有如上帝賜我一個神祕的禮物。
我也好奇妳的音樂用了哪些樂器？能否解釋給我聽？在我耳中他們有如波西米亞人的樂聲。我也好奇妳如何看待生命？妳提到正經歷困難與複雜的生命階段，我想知道更多。我想我能自妳那裡閱讀習得許多，例如，創作、生命、感情關係……等。高興妳細細地讀我的畫，非常清晰。
其實我多數的時間都花在寫作上。我寫小說，但不只是故事，我喜歡發現自己。每當靈感顯現，就像我的人生閃動星光。很難具體形容我的小說，我真希望能與妳分享，可惜都是以華文出版。
妳如何看待旅行這事？旅行對妳是否重要？我剛從大溪地回來。我去大溪地寫關於高更的書，我喜愛高更的畫。旅行給了我許多靈感，瞭解人與愛應沒有疆界之分。
我很期待這書信的繼續。
保重。
誠摯地，
文音
3
親愛的文音：
妳問了我許多問題。我會試著一一答覆。妳問道我的樂手所演奏的樂器：它們分別是吉他、小提琴、大提琴、低音大提琴與打擊樂器；並無太「異國情調」的樂器，不過可能是因為演奏的方式，使妳覺得他們在演奏其他地域的樂器。
我很幸運能與許多優秀的樂人共事。我與吉他手Hendrik一起演出有十年之久。因為他，我開始演唱自己的創作。他讓我自信地開展屬於自己的想法與旋律。Hendrik本是爵士樂手，爵士樂的背景供給他自由的元素，他也善於尋找美麗的合聲，對各樣樂類採開放的態度。Wouter演奏小提琴，出身民謠樂手的他亦是出色的作曲者。Wouter有自己的樂團，樂團二十位團員均來自不同音樂版圖。Lode演奏大提琴，是受古典音樂訓練的樂人，但他曾與搖滾樂、爵士樂、實驗樂的樂人合作，也為劇場演出。
我的音樂受多方多源的影響，中東音樂、猶太音樂、民謠、爵士樂都是源頭。我並沒有受過正統的音樂教育，只是把歌唱出來。文字開啟了我的旋律，我的歌就像畫一樣。歌唱是一種讓我瞭解自己的方式，接近較完好的自己。剛開始的演唱生涯其實是因為環境困難，因為需求所致。
有時我漸感疲累絕望，音樂總能帶給我新的勇氣，以及與美麗的人分享的機會。現在，因為音樂，我才旅行。年輕時，常夢想旅行。十九歲那年，我旅行到印度，途經土耳其、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尼泊爾。那一次，我離家六個月，是一次深刻的體驗。太年輕，離熟知事物太遠。我明白，那樣的旅行並不容易。那次旅行回來後，我感覺老了許多，便開始對周遭的事物不那麼嫌惡。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不再旅行。因為太忙，忙於與兩個小孩以極少的錢活下來。有些年，我在國際公社工作，雖沒有旅行，卻遇著許多來自不同國家的人。
這即將是我第三次到妳的國家，一切是如此無法預期，但又是如此美好，我如此靠近在世界另一方的人。
朋友般地，

凱瑟琳
4
親愛的凱瑟琳：
謝謝妳那麼快地回信。讀妳的信於我已是件美好的事。我感覺距離，心卻靠得很近，觸到靈魂。
今天是星期天，我在河邊的家可見到陽光如星星在水面跳舞，像絲絨。我自言自語，選擇天堂之門。美麗的自然景觀讓我感到平靜，時而傷感，河、樹、天、鳥、花……正試圖將我盈滿目眶的淚止住，如果可以，我願在美景中死去。
大自然給了我許多靈感、想像、寧靜，不過自然之外是真實的世界，城市髒亂擁擠，都市的動物日復一日地忙碌，想望著賺取更多，台灣的環境越來越糟。有時，我看見這島便難過，但這是我的家，我怎能逃走。只有旅行能把我帶離，給我新的空氣。無論如何，這島有我的根，我以華文寫我的書，即便她無法提供好的環境，我仍愛自己的家，愛自己身為華人。華文文化領我成長，以致成熟思考。
我很喜歡妳的「三人行」（Trio）專輯，文字複雜，許多感情、歡喜、痛苦、記憶、夢想，像詩一般，像哲學。我也喜歡妳的搭檔，佛朗明哥吉他手Jose與吉他手Hendrik，他們很棒，讓我有拉丁、吉普賽、西班牙混雜一塊的感覺。我很訝異妳沒有受過正統的音樂訓練，但另一方面，我卻想，這也許是為什麼妳能如此地自由揮灑。就像妳所說，有些歌真如畫一般，我能想像顏色、筆觸、形狀、線條、光影、濃淡、喜悲、死生……有點近似我畫畫與寫作的感覺，我自哪來？我往哪去？我是誰？我期望從自然與藝術中得到啟蒙。
我的生命是如此的。我痛苦的事是感情關係。我不知道該如何停止關係帶來的痛。有時，我將精力投注繪畫與寫作，但當痛如浪襲擊我的心，我難以平靜。我仍在學習如何自生命得到更多喜樂。男人在許多方面比女人還難。
希望有時是危險的，它讓人期待未來，而夢無法實現時，人就難過失望。
我現在並無工作，我希望專職寫作，因而也放棄了許多的社交生活。我喜愛旅行，但正如妳所說，那並不容易。旅行也需要錢，而錢對創作者而言永遠是個問題，特別是在台灣，因為台灣的市場極小，文學作品的讀者寥寥無幾。因此，我有時要為生存煩惱，不過我的腦袋卻很富裕，我從不放棄寫作與畫畫。信心是很重要的！
如果藝術可以激勵人，那真是件美事！人永遠需要希望與歡樂，就像妳的歌所訴說。我同意妳所說，與人相遇是美好的經驗。妳的旅行經驗是特別的，當西與東相遇，會互撞影響。我希望妳到台灣時，我能讓妳看到不同角度的台灣。閱讀不同的文化、與人相遇、分享生活方式與想法……又是何等美好。
希望能盡快與妳聊天。保持聯繫。
向妳的音樂夥伴致意。
祝福，
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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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文音：
我經常思考語言、音樂、繪畫、舞蹈間的關係。文字通常無法描繪感覺，我們卻仍需要它。我選擇演唱詩作，我所喜愛的文字，同時我試著以一種不以單一音樂印象干預的方式演唱。我常感興趣於不懂我歌中詞意的人如何聽我的歌。我會好奇於，例如，如果我的任一首歌給予妳靈感，在沒有經過譯意的引領下，妳會如何作一幅畫。
我經常有旋律在腦中，有時會錄下來，有時試著填上詞。我也常思考每一種語言在面對問題時所產生的不同思維。華文是一音樂的語言，也是圖像的語言，妳的書寫本身即是藝術，每一個字都是不同意義的匯集點，妳思考的方式必定也受其影響。
妳的居所似乎是一寧靜綠洲，是否遠離台北呢？還是在台北？第一次到妳所在的城市，我即喜歡上她。她的確忙碌，與我所居的布魯日正好相反。除了觀光客的到訪外，布魯日極為安靜，靜到需要凝聚大量精力來做事。在這，有如止水，或許因為如此，到台北於我是個極好的空間轉換。但是我仍得承認，看不見樹與大自然，我會活不下去。
今日，陽光普照。這裡已下了月餘的雨，讓人頹喪，經過長冬，我們需要光與熱。我正要騎我的腳踏車去享受陽光。
朋友的祝願，
凱瑟琳
6
親愛的凱瑟琳：
是呀，聽妳的歌，不去瞭解意思，然後隨歌想像作一幅畫，一定很有趣。我會試試。或許待妳來台北時，到我的住所，便可見到以妳的歌作的畫。希望我能找到時間完成，因為五月八日到二十二日，我將旅行峇里島。我對當地的藝術、音樂、舞蹈，以及美麗的自然風景、人物等都有興趣。
我的寫作仍繼續。這段時間，我在寫我的家族故事，三代間、近百年前的事，包括了日本人在台灣的年代。因此我必須研讀許多關於過去生活方式的資料，以及過去的語言習慣，試著讓舊時代回到我腦中。我也得讀歷史，關於二次大戰的歷史。我將重心放在女性生命史上，我祖母、我母親的一生……我希望女人能真正地自男性社會解放，真正地獨立，隨心所欲，而不只是依附於男性與社會價值。
我的居所非常安靜，有美麗的河景，特別是在夜裡。我期待妳來時，帶妳來看。
文音
註 ：1～6英文書信，由鍾適芳翻譯。


鍾適芳大大樹好友，是「風景」我和凱薩琳合作這張專輯的推動者。凱薩琳Paysage專輯，凱薩琳詩歌與鍾文音繪畫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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