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是個悲劇城市。」卡夫卡說。近代它的悲劇是蘇聯共黨坦克堂堂開過,今日它的悲劇卻是蘇聯坦克換成了俄羅斯娃娃------全面觀光化的利益導向庸俗了它原本厚重的歷史古味。共黨的極權化成資本的全面毫無性格可言,街上的人面貌一致,左派的鋼鐵鋤刀成了T恤棒球帽。中世紀古都面臨狂潮,也無可自拔地陷入為物慾奔波的泥沼深淵。昔日學生靜坐抗議引發的不流血布拉格之春,其姿態美麗如煙花,終將快速消殞。
布拉格的人流下兩次的淚水:一次是痛苦地迎接蘇維埃共黨坦克攻城,一次是喜悅地進入資本時代。淚水質地相同,但流向卻不同了。
捍衛你的真理至死,
直到真理讓你自由。
我總是記得絲絨革命前的血腥,關於當時秉持的標語。

當時的女大學生被女警架走的畫面。

生命不可承受之輕-----米蘭昆德拉曾是我讀書時期的重要文學教主,那時來到布拉格似乎成了年輕生命的一種理想奢華象徵。
改編其小說的電影(布拉格之春)在學校電影院放映,大夥走出黑暗,突然都感到一種激情。那是何等的年代,絲絨革命堂堂燃燒至天安門,中正紀念堂學運,布拉格之春帶動了世界許多年輕人的自由渴望,打開一扇窗,敲碎許多藩籬的開始。
(布拉格之春)海報還張貼在幾年就刷新一次的發亮牆壁,只是我的青春早已斑駁,有時連自己都無法指認出自己的過去幽影。(文學教主交給了米蘭昆德拉,一切難以承受之輕,薩賓娜離開弗蘭茨,愛的公開讓愛沈重,愛遂成了包袱,沒有人要扛這樣的包袱。)
布拉格之春,成了一種波西米亞的精神象徵。

布拉格舊城之美。
然而作為捷克人,他們底層的共黨苦痛印記是難以抹滅的。
卡夫卡的幽魂重返布拉格。沒有卡夫卡的良知幽魂,自由的空氣不會飄在今日的布拉格.....曾經卡夫卡的書是布拉格大學生在共黨統治時必讀的「地下書」。
左派共黨博物館於今記錄著布拉格走向民主的悲情之路。
1989年無流血的絲絨革命帶起了民主運動,也連動了柏林圍牆倒塌,北京天安門事件。
但在絲絨革命之前,卻曾發生過暴烈的自焚事件。1969年二十歲學生巴拉赫(Jan Palach)為了反抗蘇聯佔領自焚而死,以死明志,這民主歷程的陰影一直殘留在布拉格人的心中。他們等著伺機而動,一直到絲絨革命時就一發不可收拾,誕生了一位民選的詩人劇作家總統哈維爾,以及今天我們所見的捷克。
絲絨,沒有暴力的柔軟革命。
在共黨博物館的視聽室,不斷放映著布拉格走上民主的歷程紀錄片,紀錄片分三段,羞恥時光、沈默時光、希望時光。
影片結尾,捷克著名歌手Karel Kryl不斷反覆唱著:Dekuji!(謝謝你).......「謝謝你,你的愛,安撫我的恐懼;謝謝你,你的軟弱,讓我了解和諧;謝謝你,你的飢渴,讓我知道慈悲.....」如今耳朵響起這歌旋律,眼睛對應著滿街觀光食客與瞎拼人潮,我不禁頓時啞然失笑起來。
Dekuji!Dekuji!得可也!得可也!(謝謝!謝謝!)
我青春流蕩此城的記憶地平線,忽然就從此處斷裂。
我想起我的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