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節錄之英文書信由作者鍾文音翻譯。(本文節錄自大田出版「中途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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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文音:
我在這裡寫信給妳,天氣非常冷,我很高興今年我的房子有了好的暖氣系統,有時不一定暖氣會運作得好。我在想著我所住之地的人現在都在做什麼呢?特別在這個敏感時刻,整個歐洲都在為新歐元而歇斯底里中……
在一月,我所住的小城布魯日( Bruges )到處是人,人們在不斷地購物買東西好把手上的比利時法郎用掉。深怕明天這些比利時法郎就會變廢鈔似的。而那些銀行的提款新機器也有另一批人在準備兌換新歐元,這好像是小孩子在玩著玩具鈔票似的畫面。
新年的意義好像也已經成為購物和花錢了,在這個時間點,我總是有一種非常深的哀愁感。但同時間我又知道是不值得為這樣的景象感傷的,然而我總是陷入自我耽溺式的模糊憂鬱狀態……
我快速地想要藉歡樂的音樂來替自己打氣,我聽得很大聲,把一些生氣的情緒釋放,這個眾人瘋狂購物的時間點總是打擾了我生活的寧靜。
一月一日這個時間點也是一年裡白日最短的一日,時間像是凝止。在西方天主教的傳統裡,儀式的連結靠的是光亮綠樹以及人們共同分享溫暖和甜美,彼此幫助彼此度過生命的黑暗。但我已經很久沒有去教堂了,也沒有進行這樣的宗教儀式許久了,在新年的這一天,我和家人分享美好的餐點以及為小孩準備禮物等等,電視播放著許多小孩子總是白日就開始期待禮物的畫面,他們拿到美麗的塑膠玩具,但這些禮物卻沒有為他們裝上夢想……假的幻覺,充斥在節日裡。
所以,我總是有一種鄉愁感,這是什麼樣的鄉愁有些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過另一種生活吧。一種生活有夢有活力有神祕感,讓每個人都可以一起唱歌一起沈默,一起用各式各樣有創造力的生活方式連結一塊,讓人覺得生活其中是溫暖的。
我明年有兩個想法,一個是晚上邀請朋友相聚,每個人帶著一個他想分享的故事或者是詩或者是歌。另一個想法是到任何一個沙漠之地,帶著吉他在星空下以音樂和大地宇宙分享,這是另一種自然的空無吧。
當我寫信時,這裡很冷。街外充斥著耶誕燈和美國耶誕歌,我讓想像力站上屋頂的高處,並且想著所有的人都在做什麼?
我將繼續告訴妳,在下一封信……
愛妳的凱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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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凱瑟琳:
我輾轉得到妳的信。
自妳從台北回到比利時,我經常地想起妳這個遠方的朋友。看見妳告訴我關於妳的新想法,我很感動,覺得妳很有生命力,妳思考得很深,我可以想像在新年的購物狂想城市裡,關於妳的孤獨與妳的鄉愁。
鄉愁是找不到知音的精神鄉愁。在台北尤甚。
對我而言,歐洲是美麗的國土,語言是我所陌生的,然而旅行多年我總是想即使語言不通也可以溝通,人心的善意與願意試圖對話總是可以明白彼此的。
也許以後連我們見面都不需要語言了呢。
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可以有默契的瞭解了。就像我們聽義大利歌劇,並不需要懂義大利文也可以很受感動,尤其是「詠歎調」,光是聽著聽著就足以內心澎湃不已。光是激情是不夠的,還得從心裡面唱出來,妳的歌讓我也有這種感覺。
近來我忙於寫關於畫家高更生活的大溪地,我必須在這個月底完成,我的記憶因此常不期然地飄回我所生活過三個月的南太平洋諸島,海水灌滿我的耳朵,是天籟。
我會寄照片給妳看看關於大溪地風光。
我仍計畫到巴黎待一陣子,想嘗試給自己一些新寫作計畫的可能,(我如果只寫小說會餓死。)我將關注於一些法國的女性藝術家,我想屆時妳也可以給我一些建議。
愛妳的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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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文音:
我看到妳寫的信,我感到悲傷。我希望你有很多勇氣重新開始妳的新生活。
我曾經和妳有過類似的情況,不過要走的人是我。這和妳的悲傷是不同的,承受力卻一樣不好受,且也因此出現過精神狀況呢。
我想告訴妳作為一個女人的一生之初。我的生活曾經歷長時的複雜和困境。我二十一歲時和一個很迷人的愛爾蘭男人陷入熱戀,他彈吉他唱歌,用一種帶著非常深沈且傷痕感的聲音彈唱著,我初次聽他彈吉他唱歌時,我就知道我被他迷醉誘惑了。
他有一張天使的臉孔,和一頭金色的鬈髮,他有幽默感,典型的愛爾蘭男人。但當時他已有喝酒的習慣,而我並沒有去明白這個隱藏的危險。我在當時只是賦予它浪漫的想法且沒有理由地愛著他,我想當時我是太年輕了。我只知道我必須克服那個愛,我對感情很沒有安全感。
我們相遇在國際公社,這個男人的脾氣很硬,他從來不畏懼說出他心裡的話,就這樣有一回得罪了公社的領導人,且被出了局。因為我愛他,所以我和他一起離開了公社。我們決定住到巴黎,他對街頭音樂家很有感覺,於是我們也在街頭表演,地下鐵車站、戲院門口等地,那是極度困難的幾年,我在街上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小販、毒販、貿易者,和一些高傲的有錢人等,而我的男人持續酗酒。而生命已經快速流失浪漫情懷了。
我終於明白愛的迷思也試著和別人交往,我甚至考慮到非洲或其他城市去參與教育工作,我要給自己的生命新的意義。未料就在這樣想時,生命替我決定了我要作的功課:我懷孕了。
當時我還沒有準備要有小孩,但我全盤接受了這一切的發生,很奇怪的能量:我想要這個孩子。當時我的這個男人決定去瑞士,他聽說那裡有賺錢機會。當時我們已經沒有錢可以支付巴黎的工作室了,他臨走前告訴我他會寄錢給我,但我再也不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不知為何這個肚裡的新生命讓我感到自己似乎可以獨自處理很多事情。我小心地掩飾懷孕,出去覓事做,我在書店找到工作,真好。同時我還遇到十六歲時在學校時喜歡的同學,他讓我和他及他的女友和哥哥一起住,留給我一個房間使用。後來的日子是愉快的,他們對我很好,而我也很需要工作,新的生命讓我內在能量轉變得很強。
以後我們和兒子一起生活,也給兒子愛爾蘭名字,我沒有辦法將孩子和父親分離,於是我給孩子的父親很多次機會,甚至後來我又給了他另一個兒子。
但事情從來沒有好過,我經過多年內在衝突,卻都因孩子而無法離開他,甚至房租和其他花費都是由我支付的情況下度過了許多年。
當這個男人終於離開我的生活時,我忽然感到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解放過。我們生活在一起十一年,我應該學到不少東西,細節詳情我改日再告訴妳。
簡單先說的是,我學會了無比的堅強,當我現在往前看,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如此堅強過。
我們與人相遇,就是彼此學習生命種種。現在看來,我倒該感謝我的這個愛爾蘭男人了,他可說是我學習生命課題的大導師。
也許這樣說來有點不清楚,我想中國人說:「危機就是轉機」,或許正是此意吧。
我希望妳的危機可以很快地度過,且化成轉機。
給妳很多很多愛的凱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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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凱瑟琳:
妳提到妳在愛情困頓時,突然上帝給了妳一個新生命來到身體的課題。妳接受這樣的生命與考驗,妳讓我仰望,因為那是多大的堅強啊。
機緣,機遇,常常悄悄埋伏於旁。上封信我不是提到我的脆弱與午夜淚水嗎?甚至連死亡的字眼都在命運的門口大力地敲著我的心了。
結果我母親生病。為了營救她,我不能死。
後來我明白死是無濟於事的,因為靈魂很快就會再輪迴(我如此相信:如是因如是果,我相信生命有輪迴),既然不死,那得好生地活下來吧。
我深夜再次讀妳的信,屢屢動容。
謝謝妳如此坦承剖析過往,那麼真誠,動人,我淚眶滿懷濕意地讀著妳的信,心裡起伏著。
妳提到中國人說的危機就是轉機。讓我想起佛家說的:逆增上緣,就是努力改善逆緣,並視所有給你困境者為過渡菩薩。
我想也許就是此意。
生命誠然是困頓,但也不乏溫暖。像妳給我的就是巨大的溫暖,來自遙遠北歐,卻讓我有近在咫尺之感。而我的情人都已在我的感情國度入土為安了,也就是我已經掩埋了許多的感情,我終於感覺這樣虛度自己是太浪費能量了。
我為了給予自己新的能量,於是我答應去花蓮維納斯藝廊辦展。我去花蓮晃了幾天,有一個醫生跑來看展多次,他一直對我說,我用的黑線條很特別,很讓他直逼自己,頗有靈療之能。
為此,我笑了。倒不是因為讚美出自於一個高級知識分子的醫生嘴裡,而是我明白我的生命是這麼強大,強大到連自己都被彈出去而不自知。愛情把我彈出我自己的生命核心多時,我終於重新回顧自己的畫作而有了一種新生的覺受。
時間的河水已經在洗滌我的傷口了。而我也知道將來那個離去的男人會不斷地回到原地尋找他所失落的東西,經驗告訴我無一次例外,畢竟我對他們是好的,我離去時也是沈默的。
我想我們總是懷念美好的人事物。讓人懷念也許還是美的吧。
我想妳的愛爾蘭男人何嘗不是如此看待妳,妳是讓人深度懷念的,一個生活得如此認真,如此有承受力,同時間又具有創作能量的女人,誰能不注視她。就是離去,也會不斷地凝視的。
我想念妳,我藉著妳的歌聲來凝視妳,感覺妳好近好近。
愛妳的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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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文音:
妳的繪畫很強大很有能量,它們在和我對話,我總是可以很明確地從妳的某些畫作裡感受出很強的堅強與信仰。
我上一封信提到,當我有心愛的小孩,且干擾我生活的男人也離去後,我感到解放了。我開始必須再給予自己的生活新的意義。這感覺很強烈,我想要過簡單有力的生活。我首先必須克服我深度的疲倦,我不能生病。我無法想像我們一起住到冰島的那兩年是怎麼度過的了。那裡冰天雪地,風不斷灌進小屋。當然我們沒有洗衣機、電視、車子、電話……當時小孩還在包尿布階段,我的手常常被冰水凍傷了。我們只有一丁點錢,我的男人總是說他會出去找工作,我自己在田裡種些東西,田的四周都是冰原和岩塊,我們就這樣地存活下來。
每一天的每一個單獨的問題都會花去我們太多的時間和能量,即使簡單的只是出去買個麵包。我背著嬰兒,手裡牽著另一個小孩,總得走兩公里長路,甚至花去我半天的時間。
所幸後來有好心鄰居幫忙我,載我到隔村的超市買東西,我甚至買麵粉自己做麵包,自己做優格,還開始種蔬菜,從鄰居那裡得到一些種籽和工具。有時也有朋友到我家和我們一起用餐。我發現朋友之間並不能真的幫忙到什麼,但一些生活的恩惠是讓我難忘的,像有一個鄰居知道我的財力困難,經常總是送來一些她烤的蛋糕或是自己做的義大利麵等等給我們。我也開始對一些想學法文的鄰居教他們學習法文,有些人陸續加入,並且給了我一點教課費用,於是我開始教法文,並且我們的生活也有了一些午茶時間或派對。
到了晚上我給我的孩子念書朗讀文學,我甚至學了編織來賺點生活費呢。
有時我常會觀察鳥的飛翔,並學著辨識出牠們的學名。在海岸眺望,我總是看見飛翔的牠們,自由地飛著。
簡單的生活很快地填滿了日子。我當時知道和我同住的男人我是再也不愛了,他每一次總是帶著不同的謊言來到我的眼前。
然於今看來,我會說我仍然從生命裡頭學到東西,也從愛爾蘭男人身上看到人性等等。
所幸我對生命是強韌的,我開始為自己生活。我開始創作,雖然我仍然受苦於每日的慾望以及對許多事物和回憶的感受,我想之前的生活給予我太深沈的疲倦了,於是重新生活才會變得困難重重。
以後有機會我再告訴妳多一些。關於後來我在布魯日的另一個新生活。
同時間,我希望妳可以擁有更多的堅強,和對自己的創作有信心,透過妳的繪畫和寫作妳一定可以啟發和幫助很多需要妳藝術慰藉的人,我知道藝術家總是得必先穿過黑暗,而妳很強的,妳總是採取面對黑暗,且穿得出那個黑暗。
給妳很多的愛的凱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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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凱瑟琳:
比如說,我已經不要男人打電話來時,他卻反而不斷地打來。
一開始,我受到的干擾很大,當他再次不斷地午夜響著我家電話時,我甚至不敢接電話。好像那電話寄生著怪獸,怒吼地響著。以前期待的電話,現在全成了夢魘。
到後來只好換所有的電話號碼,我沒有想到電視連續劇的通俗劇情有一天也會出現在自己的身上,而我最厭畏連續劇。
虛假的愛情如獸鬥。
我十分疲憊與畏懼,我如此熱愛和平,從來最怕鬥,但愛情總是多方獸鬥,我總是最先被囚禁的人,因我不鬥,我俯首稱降。然即使如此願窩居囚籠,別人還是不放過妳。我突然想起前男人說過他有一世是獵人,原來是嗜血族類,看不見的血比看得見的血更磨人,折磨以噬咬精神來體現。像是一種巨噬細胞咬傷我的靈。
妳提到妳的以前男人有酗酒問題,我也得揭露我自己的部分給妳聽聽。我當時也是愛上一個天色一入晚就開始飲酒的人,飲到隔天早上七、八點還絕對不上床的人,上午十點多才入睡,一醒又是午後了,時光快速失去,黃昏即將到來。我一看見天色昏黑就開始發愁,又要飲酒了。酒原是用來品味的,但酒精到此時卻成了午夜不走的惡魔。
我對他了無愛意,只是傷痕還在。傷痕在等著被時光修復。
我開始寫新的作品,也畫了幾張小幅的畫作,畫畫比較快樂,像是回到孩提時的一種任性宣洩,而寫作是有對話的目的性,所以狂亂的筆調當然事後都被修正了。而繪畫我常保有原初的情緒所遺留的亂或靜。
不管如何,一個人可以創作,寫自己想寫的東西,是如此地飽滿。
被逼到牆角後,突然看見牆角有一面大鏡子,我的世界都被照映而出了。事情的發展常如此,和原先設想的十萬八千里,有時緣分未走,我縱使有捨得之意,卻也捨之不去。幸好自己能創作,以至於可以稍稍安撫內在的猛獸。沒有繫好頸圈的野獸出欄時,力道足以踩死我呢。我得細心地觀看情緒的猛獸在夜裡的起伏。
夜獸難馴,我得訓練自己一身好本事才行。過往城市流言如風過,人事最是不堪。餘生只盼以筆墨來認出靈魂的居所。
今天八里有陽光,心裡掛記著遠方的妳。我在水岸寫作,河水正發著如星辰般的亮,水會跳舞,光會跳舞,我也會跳舞,我的文字也在跳舞,隨著妳的音樂變化著美麗的韻律。
我但願我所寫的黑夜,可以給人歡愉明亮的撫慰。因為黑天使,也是天使,黑天使窩居暗巷過久,他深知人間哀歌。聽他吟唱哀歌者,都因此而洗滌了,且明瞭「啊,你也在這裡」的不孤單。一如貝多芬命運交響曲,一如波赫士三十年失去光明卻寫出驚人作品一般。
凝視或聆聽前人作品,我總感涕零,且因此拯救了自己。我們中國人說「海內存知己」是這個意思吧。以此和妳分享心情。
我方從南方回來。我外公拾骨,拎起地底的身骨時,後代的我感到一種人世凋零之感,無以排遣的人間寂寥。燒紙錢時,風起了大火,火在原野燒著,很有野獸派畫家的原始荒蠻感,紅色烈焰襯著無邊的灰沙大地,大地幾株枯樹在路的盡頭,我看見我的童年和我外公走著路,五歲的我穿著他釘製的木屐,走得口匡口匡響。外公就執起我的手背作勢打了一下說,穿壞就不修理了喔。
我很懷念他,他常給我零錢,卻都是無法到雜貨店買零食吃的日本時代的銅板,他留下了許多日本殖民時代的銅板,他不知道不能用啦。
燒紙錢起大火之後, 忽然烏雲飄來。瞬間傾盆大雨。我和母親及幾個阿姨和表姊弟們各自奔到不遠處的靈骨塔躲雨。
突然間大地震來襲。
又是火,又是大雨,又是地震的。
島嶼,命運。我的寫作下錨處。
愛妳的文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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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文音:
我剛剛才聽到台灣有地震,我希望妳沒事。聽說花蓮是受影響較深的區域,不知道情況如何。我去過花蓮,颱風對花蓮人而言也總是得經歷的難事,自然的宿命總是迫害著在那裡生活的人,當地人總不免得受苦於自己的土地。這聽來似乎很不公平,但《聖經》說:「任何想要擁有的人都必須先給予,並拿取別人所不要的東西。」這段話我總是牢記於心。
週末是復活節。我有點後悔沒有加入社區的慶祝活動,我滿想要參與一些慶祝儀式,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和我父親參加猶太人家庭的復活節,猶太復活節有獨特的禱告儀式、唱著獨特的歌和吃著特別的餐。我在孩提時就能感受那樣的神祕,我很樂意投入那些各式各樣的餐點,鹹的苦的甜的混在一塊的口味。
復活節是一個通往生之道路的象徵,必須死去才能新生,我深受此召喚,這是我走的道路,我是出生成長在傳統的家庭,我的父母總是將巧克力蛋藏在房子的四周或是花園的其他地方,屬於老派猶太教的天主儀式現在已經沒有了。過去我們總是會收藏那些復活節的巧可力蛋在籃子裡。我們在午餐前都還不打算吃它,但一整天我們總是吃著大量的巧克力。
我仍是這樣依循傳統而做,雖然我的孩子現在已經是大人了,但我在復活節時還是這樣地做,我送給孩子們書也已成為一種習慣,我知道也許我做的未必是他們所要的形式,但是對我而言書是精神的食糧。我的大兒子如今也明白這個意義了,另一個小兒子尚未發現書的美妙,我希望他很快地自我發現。
最近天氣很好,布魯日城鎮滿溢著人,今天的鐘聲比往昔的週日都還響得久,我烹煮美食,我很高興我的家人能夠來和我一起享用美食。晚上我們會一起看新聞,中東的消息總是讓我沮喪,我對於以色列政府的政策感到憤怒,我是猶太裔人,我的一些家人曾死於集中營,我的祖父如果在世難道會同意戰爭嗎?我想不會。我感到羞恥,對於現在的以阿情勢。
我明白猶太人想要得到身分認同,而巴勒斯坦人想要土地,於是耶路撒冷永無和平之日。世界如何和平?人們遠離上帝的原意已經愈來愈遠了,如果人們認真地活在生活的現世怎麼會有戰爭的想法。昨天我在街上遇見觀光客,從他們穿的服飾可以認出他們來自於一個猶太家庭,我卻避免和他們交會,我知道這是不好的,但我也同時明白世界和平這件事是很難達到的。
然後我又想起了妳的國家,還有我去過的花蓮,花蓮是一個常受苦於地震之地,我記得幾年前那裡的人們是如何熱情地邀請我去那裡玩的畫面,我常想起他們。
今天是輕鬆的週一,天氣仍然舒適著,不過我卻沒有睡得好。
先說到此。
給妳很多愛的凱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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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凱瑟琳:
這回的地震台北比較嚴重,正在興建的一○一大樓有人因地震從高樓墜下。其餘沒事,地震和颱風是我的島嶼根生的地理自然宿命。
我們每個人都得一起面對的自然威力,自然讓我們生命懂得謙卑。
就像我寫信的此刻,淡水河在眼前,一條北台灣的靈魂河流,數千年來地流啊流,映著兩岸的觀音山和大屯山,雲大朵大朵地肥掛天空,而我也一字一字地用著英文寫信給妳,非母語的寫作,我得慢慢地寫,常常得去思索單字,因此速度慢了,我像是個孩子般地認真使用著非母語的新語言。
春天慢慢靠近又走遠了。四季循環,剛剛看見水岸旁的樹葉在陽光下發亮抽芽,留下一地的翡翠。
愛情不急著給答案,生命卻瞬間給答案,每一天都有生滅讓我驚心動魄。死在角落的蟑螂,死在窗前的蝴蝶,死在水岸的葉子,死在市場的雞肉,死在離去的愛情……活在角落的蟑螂,活在窗前的蝴蝶,活在水岸的葉子,活在市場的小雞,活在相遇的愛情……
生滅在其中,我在其中,我也是生滅的,我看見了自己化成萬事萬物,我如此地走過情愛的死亡幽谷,以及面對我自己的同輩友人的自殺辭世,我漸漸走過陰影,且完全接受生命和愛情陰影的存在。開始欣賞起陰影,陰影讓明亮顯得更明亮,日出月藏,月藏日出,如此循環,我實在是過度庸人自擾與多愁善感。
細膩的心雖美麗層層,卻也藏污納垢層層。
今天雲淡風輕,之前我們互相療傷的對話已然幫我走出陰霾,謝謝妳美好的書信,優美的文字深刻的感情所帶給我的一切,能私密交流是無與倫比的美,像是午夜的一盞燈。
祝福妳!
想念妳的文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