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人生的一場大意外
該怎麼述說芙烈達 ‧ 卡蘿?
關於妳自己的另一個苦痛的切片?
歷史的關鍵性回溯,很快就會閃亮一個致命的紅燈,愛比車禍更可怕,看看這些話:「我需要你就像我需要空氣來呼吸;我寧願失去任何事物也不願失去你。」卡蘿曾對迪亞哥這樣說。(那時的迪亞哥不僅外遇不斷,且還說為了不傷害卡蘿因此要求和她離婚,而卡蘿卻對迪亞哥這樣說。)
所以卡蘿和迪亞哥的愛比那場使她傷殘的車禍或可說更可怖。
但設若沒有這場車禍,她將成為一個普通人,也就沒有後續生命連串的驚奇。那些可怖的碎裂傷口,全成了美麗的烙印,向上開出豔麗非凡的花朵。這再次讓我思起滿街懸掛在入口處的耶穌十字架聖殤像,耶穌假使沒有被釘在十字架就無法顯示祂的可貴犧牲,那是為了對襯世人醜陋之心而似乎朝必然發生的某種傷痕。
卡蘿從今而後,果然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人,她的暴烈殘酷的畫之意象,她那傳奇愛情(雙性)與名人圈生活,她那恆是裹著華麗傳統衣裳的傷痕肉體 …… 不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非常態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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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渴望聽見孩子的笑聲,但什麼也沒聽見,只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疼痛的扯裂聲。她失去一個孩子,距離她十四歲時在國立預校的禮堂看著她未來的丈夫迪亞哥 ‧ 里維拉創作壁畫時,她發出的野心雄願要為他生孩子竟過了這麼多年了,時光流逝至她自己都覺得詫異:這幾年自己是怎麼度過的。
愛的花朵為何荒蕪得如此迅速,她都還沒仔細看好「愛」的樣貌,愛就快速化成刺人心髓的痛。或許孩子可以是另一個等待她給予愛的美麗世界,於是她準備好不顧自己的身體有多麼難以承受一個孩子的可能重量,她只知道唯有「愛」可以承接一切的際遇。就在她準備留下孩子時,未成形的孩子卻化為羽毛,輕飄離開了,僅以血色來告知他的離去。
她再次畫下烙印的血痕,每一道血痕都幾乎讓她喪生 — 她不以陽光來歌詠生命,但她以陰暗來凸顯陽光歡愉之稀有與必要。
她是以畫面和意象來說故事的高手,她的畫作充滿了敘述的悲劇性與抒情性。但那抒情性的背後是別人難以瞭解的傷害。
迪亞哥不在現場,他泰半不在她需要他的生死現場。他熱情他的功名事業勝過熱情於他的女人,女人和慾望結合,慾望一旦被餵飽,女人就該自動消失。
自她二十歲嫁給他後,十多年來,她歷經很多生死關頭,很多雜蕪荒誕人事,甚至也受邀去紐約有了很成功的畫展,在三十幾歲前,她學到的只是她一心一意想做好「迪亞哥的妻子」,她當時不要聲名,也還沒弄懂唯有擁抱藝術才能讓自己更獨立、更完整這件事。
創作是自我的凱旋,是漫漫長夜的依靠,這樣全面性的感悟遲來,在她生命面臨夜暮低垂時,她熱情地擁抱創作,但上帝留給她的時日已然不多了。
她所處的時代於今看來是多麼地風雲,獨立宣言、左派運動、歐戰、世界大戰爆發 …… ,她在紐約個展上吸引過:「米羅緊緊擁抱我一下、康定斯基大力讚賞我的畫、畢卡索不斷地恭賀我 …… 」她寫給友人吳爾芙的信裡這樣提到,這些人都曾和她交鋒過,何其精彩的時代。此外,她的作品「框架」還被羅浮宮買下,她於是成了羅浮宮收藏第一位拉丁美洲畫家的畫家。
這些光環,卻都還不足以把她從不斷陷進愛的流沙中拉拔出來。
所以即使聲名大噪嘉評如潮,或者後來她也真正擁抱了藝術,但終其一生她都離不開迪亞哥,沒有任何事足以撼動她想要離開他,即使他不斷外遇,且還搞上自己的妹妹,即使她自己面臨流產的病房孤獨與截肢苦痛 …… ,她都愛他,挺他,疼他。只是聰慧如她又心裡怎不明白,她愈對他好,他就愈發遠離自己。她知道他要性自由,他不願騰出他的心房給她一個人獨佔,他的心房擠滿了許多黏液,沾黏著無數的女人肉體。
無法離開永遠比離開痛苦。說要比說不要難受。(說:不要!多過癮;要者,永遠索取且姿態卑憐。)
你沒有地方放我的愛,或者你放我的愛的地方太小了。------我在卡蘿的生命現場內心吶喊。

節錄自:
《三城三戀》
曾經你說,你為愛而活。
你在異鄉,不停地遊蕩、書寫與凝視,只因一直走、一直寫,可以不傷你心。
你厭惡你的軟弱。厭惡你的淚水。厭惡你的燃燒。厭惡你的期待。厭惡你的憤怒。厭惡你的依賴。厭惡你的牽掛。厭惡你無法承受的孤單。厭惡你繞了地球大半圈,故鄉的他者還在你心纏繞不休……
.鍾文音著/大田 出版
.出版日期:2007/5/28
http://www.netandbooks.com/taipei/books/data.asp?id=27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