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性母親,野性女兒,
時光經歷,妳我還是老樣子。
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愛太少,
而是愛太多,多到疼痛...... |
王浩威開場說,他和我一樣喜歡旅行,嚮往心靈世界的東西。這也是他想和我對談的原因之一。他對我的寫作與生活也有很多的提問。
問我為什麼要把(豔歌行)寫得那麼長?把感官不斷地拉拔到「滿潮」之感?
我說:我寫(豔歌行)的「豔」,表面是豔,底層卻是腐朽。
就像一朵花,開到極豔之後,緊接著是腐朽。可以從書裡滲透到這種氛圍.....什麼都發生了,也什麼都飛灰湮滅,我直視青春那些刺眼的(端不上台面)的東西。 我不想寫知識譜系的東西,我知道抓卡爾維諾,波赫斯......滔滔論述或者繁衍知識很容易就讓人十分「敬畏」。但那些東西冷冰冰的,我想寫的是有溫度的東西,想寫的是敬畏生活的本身,即使我寫起來不偉大或者還可能有些小瑕疵。
王浩威說:自張愛玲以降到當代小說家,很少有女作家用這樣的「氣味」來處理情慾。
王浩威問了我關於我這樣波西米亞個性的人為何還會著迷於「史」,要寫三部曲這樣的「大河小說」?
我說其實我不是在寫男性式的「大河小說」,我只是在寫三個時空的「命運」與「際遇」。比如「豔歌行」鎖定後八0年代至二十一世紀初的台北女子之感官愛情生活,極其豔麗與近乎腐朽的生活。「短歌行」則是寫戰後到七0的疾病與罪惡,想寫人之惡與一個家族的病與不幸。各種「短」暫的人生。「傷歌行」寫的是日據時代雲林的莊園鄉紳故事,鎖定台灣的「仕紳與商人」莊園的繁華與幻滅生活。
三段時空,凝視三種人生。我寫的不是「大河」小說,其實還不如說是「小溪」小說。各種小人物的哀歡。
我書寫母親,是因為母親是我的對應客體(知識份子對應藍領階級),她常常讓我啞口無言,那種直接直率,完全務實的生活。我去紐約念書兩年時,在回國之前,她曾打越洋電話說,幫我租了個檳榔攤,要我擺攤。我想天啊,我放洋回國,竟然是要當檳榔西施(十二年前我還有點姿色吧。)是因為母親,讓我看見另一種人生,另一種價值,另一種完全沒有階級的樣貌。我喜歡書寫母親,正因為她是如此地特別(相對於我)。
王浩威問到我喜歡法國作家莒哈絲到近乎是和她靈魂同在。也提及了關於我自由的波西米亞生活的背後,如何能在這樣的自由流動裡,維持一種近乎紀律(一年出版一本書)的寫作生活?在努力與疲憊之間?
我說我喜歡莒哈絲,是因為一種精神的嚮往,那種寫作到不要命的樣貌很動人。至於自由的是心,現實其實也是殘酷的,是沒有什麼資源的。我其實不是一個有紀律的人,我其實很嚮往成為一個有紀律的人,早上寫作,晚上閱讀。但我常常很隨性,想寫就寫,沒靈感(釣不到魚時)就放著。我很想要每天去慢跑,但每次起床都已經很晚。久了就想,算了罷,反正二十幾年已是夜貓子,就順著自己的時間表吧。
生活也常是疲憊的,但每回疲憊就想起莒哈絲,那種義無反顧的東西。那種力量都是我匱乏的。東方女人所匱乏的內在能量。我們很容易被時間追著跑,很容易自我繳械。
現實是於我當然是困頓的,因為經濟常有問題。說來好像因為這樣,使我也一直寫了下去。
反面有時候也是一種動力。我想我生命裡還是有些能量,可以把負面的東西轉為一種光亮。持續把自己捲進寫作的齒輪裡,且還維持一種波西米亞的樣貌,我想應該是我想做的吧。
王浩威笑說:我想不到妳這樣自由的人,也在八里「買」了房子。
我說:母親買的啊,當年她怕我從紐約回國沒地方住,竟買了個房子。不過是我在付錢,當作繳房租。且至今仍是貸款甚多。母親的好意,也真的把我拉住了,使我常居台北,使我稍稍有責任感。也不至於到處租屋。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但我還是用很低很低的生活方式在維持生活的美好品質,用很低廉的錢度日與旅行,包括只用三萬元裝潢,動手自己的房子等等。人生的價值還有很多,絕對不會只是「金錢」。我不會因為金錢而把自己交出去,甚至為了「名」,比如有一回國中某版本的課本要收錄在(昨日重現)寫的一篇文章,但對我其中自創的名詞有意見,要修改。我當然不願意,且還寫文章登載聯副批評教育的「格式化」「標準化」,教育者不知道啟蒙心智才是最重要的事。我才不願意小孩子「背」我的文章,也不願意我的文章因之收在課本裡,可能旁邊是韓愈或柳宗元呢。我覺得孩子終究會長大,他們在書店裡發現我也許我會更高興。有作家看了聯副打電話給我說,妳幹嘛批評教育,改兩個字有什麼關係。說我真笨,妥協一下就好了,何必失去收錄在課本的機會。我說:這不是妥協的問題,這是人格的問題。
王浩威也說,年輕時那些有夢想的朋友,到了後來他們卻成了年輕時自己批評的那種人。
我說:沒錯,時間過去,許多人都改變了。
被王浩威問診了許多問題。 感情的記憶的,時代的,家族的......
我盡可能地在短時間裡知無不答,毫無閃躲。這也一向是我寫作的態度。
小讀者問:若既當寫作是治療,為何還會一直寫反覆出現的題材?
我笑說:這種不知疲倦的重複,可能是舊疾復發吧。有些心病可能要治療好幾年。其實我雖然說是「治療」,但其實治療是一種抽象的東西,寫作的精神永遠也療癒不盡的,因為心念相續......我的心念在回憶與遺忘的兩端......既往前奔走(新題材),又不捨地往後眷顧(反覆出現在書裡的主旋律)....也許我注定將化為「鹽柱」
座談結束,我替這個美麗,有著眼睛深邃的小讀者簽名。
照片拍攝/小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