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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2008-06-05 16:35迴響:6點閱:2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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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那是一個夏天,騷蟬初鳴。午後世界也還很安逸,光陰緩緩慢慢地流過我的長髮,妳在縫紉機踩踏板,唱著歌,說起過世的阿太教妳唱過客家歌。

「你們其實是福佬客,客骨福佬皮,只剩阿太會唱客家山歌,真悲哀喔,當年還要我這個閩南人來幫你們唱!」我記得妳曾經這樣邊車衣服邊唱歌的空檔自言自語著,卻又像是對著我說似的。

忽然廣場有輛嶄新的車子從小黑點變成大房子般地駛進我家門口。

車內走下一個提著水果,樣貌輪廓看起來頗為挺立的男子。(我睜目一望,咦,記起這阿叔還沒搬到台北前是個愛騎野狼機車的年輕小伙子。)

妳停下腳踩踏板的速度,站起,迎客。

那暗暗的屋裡瞬間吸納進一股人工香精。男人剛剛吹整的髮膠香散播在空氣中,「卡滋拉姊,妳臨時約我,我的頭髮很亂都沒整理,我剛剛才開完會,趕衝過來。」被交代要叫叔叔的男人來家裡相親,伊把手上一籃水果放下,坐定後,搔頭弄腦搓著手掌,掏出菸又收下菸地想抽又緊張地不敢抽。

我坐一邊暗暗笑著。

「沒關係,梳一梳就好。你的頭髮還沒掉就好了。」妳說,「別緊張啦,你看起來那麼緣投,笑起來古意,是好尪婿。」妳轉去廚房弄水果,妳當媒人婆後我們家連水果都不用買了。

我邊寫功課邊在心裡笑著他們的對話。

妳幾歲了?年輕阿叔等相親女生來我家的空檔,和我聊天。

我右手比了個七,左手比了個五。

喔,十二歲了,在學校都考第幾名?

第一名。我比著牆上滿滿的獎狀。以後準備讀北一女。阿叔說。

我第一次在我那偏遠的南方聽到一個新的學校,納悶地蹙著眉,心想北一女在哪裡啊?怎麼沒聽過。當時遂對這個阿叔重新看待,感覺他是自己世界的人。

妳覺得阿叔看起來怎麼樣?如果是妳,會不會想嫁給我?阿叔坐著靠近了我,還摸了一下我的長長辮子。哇,看著妳舉辦的所有相親會裡,第一次讓我有心跳加速的男人終於出現了。我喜歡他非常露骨的假仙,他露骨的假仙恰恰是他不假仙的地方。

嫁?我不嫁任何人。我說。他笑。

我聞到他身體有一股我父親身上所沒有的味道,來自迷魅的氣味。他吐出的氣息飄在我的髮際。

以後到我家不要買水果了。太老套!我說。

妳要什麼叔叔買給妳!他說這句話結尾恰好妳端著水果走來,笑吟吟地。

伊考試攏得頭一名啦。妳才說出口,門口即多了兩道陰影,兩個女子進來。

一個像七爺一個像八爺,太高太矮的女子。我看了她們一眼,又看了台北年輕阿叔一眼。知道這場相親會是誰輸誰贏了。矮的女子其實是陪高個女子來的,結果台北阿叔看上了矮個女子。矮個女子其實不能說矮,只是因為站在高個子旁邊而顯得矮罷了。

一個良家婦女。我對矮個女子面容清秀時所下的定義。

女人如果有情慾,男人就不會看不見她。可是如果女人有這麼張揚的情慾,男人就會不想娶她。我後來在母親妳舉辦的第一百零三場相親會的筆記本裡記下這麼一段話。羅曼史小說在那時候都半懂半囫圇吞棗地胡亂讀著。

 

妳介紹自己吧。母親妳轉頭對矮個女生說,妳也嗅到了要介紹的高個女生已經出局了,妳當時遂向高個女生說還有一拖拉庫的男人名單有更適合伊的。

我姓江,名字是安靜的靜,萍水相逢的萍。

喔,安萍。台北阿叔說。

我聽了噗哧一聲。

是靜萍!我幫她說,大家都笑了,台北年輕阿叔卻看著我笑著,帶笑的魚尾紋像是會笑的上弦月。

他是潛力股喔,看起來又緣投又古意,好尪歹照顧,伊不會啦。

我媽是媒人嘴,黑累累。要是醜男,我都可以當場接話說,壞壞尪呷沒空。

說說你的興趣給靜萍聽聽吧?妳看雙方沉默又開話匣子說。

看電影,打羽毛球,開車……台北年輕阿叔說。我在心裡說著,看色情雜誌……。

妳平常下班都在做什麼?母親幫著問。

看書。靜萍小姐說。

喔。

那跟她同款,整天翻著書,書又不會跑出黃金。妳指著我說。

我突然心機很深似地故作天真指著靜萍小姐的脖子說,這麼熱幹嘛圍圍巾?

母親又掐了我的大腿一下。

今天緣起也不錯啦,中國人很怕改變,不要怕改變生活,怕改變生活就一生做老姑婆和羅漢腳了。陳藍俊,電話留給小姐一下吧,小姐也留給陳藍俊吧。 妳像是大姊頭似的在相親結尾時下了一道命令。

023313478。

我把聽到的台北年輕阿叔電話順手抄在我的作業簿,並寫上他的名字陳藍俊。

然而在妳那百分百媒人婆成功紀錄裡,妳不知道其實那一回妳是失敗的,因為台北阿叔看上的人竟是我。

我在隔年北上去親戚家三重環河北路過暑假的長長日子裡,和這個台北阿叔混在一起,那年我要升國一了。我打電話給陳藍俊,矮個女生接的電話,問我是誰?我說是二崙鄉那個人人稱卡滋拉桑的女兒。我聽到電話那一端的女人惡聲惡氣地對著某個角落扯開喉嚨大叫著陳——藍——俊!睡死啦,你的電話!一個猴囝仔打來的……。

我在電話那一頭聽見那高分貝的聲音暗自笑著,心想這婚姻可不太幸福。想像著這靜萍小姐蓬頭垢面的,她再也不圍圍巾了,脖子上的疤痕是她年輕時另一段感情失敗的烈性秘密。

我喜歡她的疤痕,那種曾經愛過,以死相許的烈性,只是最後她降服於時間,嫁給了她不愛的陳藍俊……。

 「是我!」陳藍俊在喂一聲後,我緊接著吐出的第一句話。

嗯,我知道是妳,考第一名的野女孩。陳藍俊笑笑地在電話那一端說著,聲音依然穩穩沉沉,像是喉海裡繫著塊鉛。而就憑他說「我知道」這一句話,就夠了,夠到我那十三歲的我足以想要和他在一起過暑假。

 

那年母親妳忙做生意,沒時間管我,也只好縱容我滯留台北親戚家四處玩耍,因為即將告別匱乏的童年,我吃甜食吃得反而瘦巴巴的,南方的太陽把我曬得像是大溪地發亮的女郎。我不再長高,從此定型成一個瘦小的女孩。

台北阿叔來到淡水河邊找我,他的日夜轉成在我的河床嬉戲。他帶我去台北,那時的我第一次在速度裡徜徉台北高樓,覺得整個世界是浮動不真的,我很想在風中尖叫。鬆開兩條長髮辮,長髮像是燙過髮捲的大波浪,往後拉成一條飛揚的黑絲絨……。

他騎著野狼,一路踩油門疾駛,又忽而放慢噗噗響,我的前胸來回撞上他的背又彈離。環抱著他的腰,第一次如實的環抱男人的腰,很直很厚的質地。他帶我看北一女,看總統府,看台北西門町百貨,看台北落寞紅瓦洋樓街,看成排五金行與布裝、看台北法院、看黑美人大酒家……他指著後火車站說他剛從南部上來時就是在這些地方尋找工作機會。

那你第一次失身是不是也在這個地方?我看著夜晚的女人站在小燈泡門口冶豔的模樣問。

失身?!他重複說了這句話,接著無法遏止地狂笑,「沒錯!逞男子漢就被拉了進去,花五百元了事。」只要不跟男人結婚,男人都很誠實。

一座城市的舊歷史名詞像是新世界地被他吐出:大稻埕、艋舺、永樂町、蓬萊町、日新町、華陰街、延平北路、中華路……南機場。

沒看見飛機啊,我四處張望問。

這裡不是停飛機,是專門維修火車機頭的地方。他笑著回答,鬆開油門,停下。走,我帶妳去吃南機場最好吃的菜飯、下水湯和鵝肉切。

在水門眺望河水,身旁這個已婚男人,被母親媒介的這場婚姻似乎帶給男人沒有太多的快樂。眺望起霧的河水時,他喃喃說,女人結婚都成了很無聊的人,妳千萬不要成了那樣的女人……我不結婚,我不會結婚的,我舔著電影街買來的冰棒堅定地回答著男人。不過我會想要幫男人洗衣服,我覺得全世界最性感的空間是女人的內衣褲和男人的內衣褲在洗衣機裡一起攪拌……他聽了又笑,說我是古怪的女孩,難怪會吸引他。

在電影院裡他的手游移在我的裙襬下,久久不放。每一場電影都因此顯得冗長,總希望電影大燈永遠不亮。

然而很快地,感情的熄燈號大亮了。

暑假過後,母親託開聯結車的大堂哥順便把我從台北像貨物般地載回家。

我的行李多了和他在後火車站批來的許多抽糖果盒,他說回家後可以擺在長廊上做生意,當孩子王。

秋老虎發威的午後,老厝前的廣場穀子發亮,幾隻鵝追得小小孩狂奔。我正靠在廊下啃芭樂,看著衣衫不整奔跑的小小孩,還心想著自己竟然就這樣老時,一個郵差騎過兩屋夾殺的窄仄捷徑,郵差叔叔停在我面前,遞上來一張白色信封。

妳媽的批信。

我停下吃芭樂的手接過像是白鶴翩翩飛來手中的信。

 

台北阿叔竟在我剪去長長髮辮拿到國中制服時車禍身亡。收到訃文時,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是「陳嵐雋」,我媽拿訃文看了半天說,這是誰?我媽吐出「陳風錐」的發音。

我接過白帖,想大笑又想大哭。

沉默許久,才說就是那個妳年前作媒的那個台北帥哥「晉」桑啊,所有姓「陳」的不管年紀都被妳叫晉桑,就像所有姓「游」的都被妳叫「阿不拉」一樣。

妳悠悠想起,「喔,妳舅公換帖兄弟的屘子,怎麼這麼命薄!結婚不久就自己走了。」原就沒有親戚關係的陳藍俊或者其家眷也就很快地被我們遺忘了。

在我升大學要住校的某個夏天尾巴,妳也許因為我要去台北住校了,突然想起了他,說這男人是妳作媒人婆以來相貌最堂堂卻最早死的台灣查甫郎,真歹命啊!可能命格不適合婚姻。太太(那個矮個女人)後來聽說很快就又改嫁了,妳屘姨說這女人後來過得更好。

屘姨說起矮個女人後來改嫁之事,我聽了才有了點笑容。外婆家七姊妹裡唯一抵死也不讓妳作媒,怎樣也不嫁給鎮上有錢人家後生憨仔的屘姨也是個烈性女子。屘姨當年曾經在我耳邊悄悄說,那個好業人家的憨仔啊,恐怕連要怎麼生孩子都不知道呢。

屘姨依然住在外婆的老厝。她有她自己難忘的戀人,她單身,她生活得很好。而我也有自己難忘的戀人,我生活時好時壞。早進天堂的台北年輕阿叔,讓我回首生命簿時,得記上他一筆,至少那個台北的夏天關於那些黑暗暗的電影院,他讓我啟蒙了一些難以言喻難以描摹的情調。於是,我很小就知道,道德疆界不是光眼睛所見之表面倫理的那回事,真正的道德是要讓別人快樂。我也知道,心可以很大很大,愛可以很純很純,像聖母瑪利亞一樣。

那年,我或可說碰觸了純愛邊緣,像是個眼界未開的人站上了愛的懸崖而不知。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這城市到處都是仲介者,每個人都在仲介著某些事物。金錢、買賣、愛情、教會、寺院……,必須不斷地將人納入某個人的生命,或者將某個人納入某個團體,以求「業績」。差別只是專業用語的差異而已,仲介愛情的叫「媒人」,仲介色情的叫「掮客、三七仔」,仲介買賣的叫「代書」,仲介生命與財產的叫「拉保險」,仲介加入教會者謂「傳教士」,仲介加入佛教團體者廣稱為「度人」……

「聽妳說得那麼文雅,我都叫這些人是牽猴的!什麼人養什麼猴仔,這世間飼五色人,什麼人都有,自然什麼代誌都有人愛做!」母親忽然插嘴說道。

我抬頭見到我們搭乘的木柵線捷運正行經一棟掛著「妳想認識醫生嗎?大醫院小醫生等著妳……」的招牌,我瞥眼見著身旁的妳打了一個大哈欠,而車窗正映著大眾的臉與我這張忽然想笑的臉。

醫生,竟是媒人婆最愛牽的線。

 

 

(節錄自「少女老樣子」大田六月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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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wenin/archive/2008/06/05/284936.html
2008-06-05 16:35作者:鍾文音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6點閱:2199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真的
我身邊有各種女人
寡婦
單親媽媽
第三者
剛生小孩的正常媽媽
但是唯有做少女
才是他們真正的快樂

2008-07-01 15:12 raiin

回應: 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哈哈哈 raiin 你真妙!!!
以此類推---所以說
紐約有慾望城市
台北有少女老樣子

2008-06-25 13:48 PY

回應: 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原來紐約都是慾女
台北都是少女

2008-06-24 17:23 raiin

回應: 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沒錯,一定要先讓自己快樂,一個生命黑暗的人不可能給別人光亮。

2008-06-23 01:37 鍾文音

回應: 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真正的道德是要讓別人快樂" 沒錯
不過最重要的美德還是要先讓自己快樂
自己不快樂的人應該也很難讓別人快樂吧!

這本書感覺好像不錯看的樣子!!
是有緣碰到話會想買的書


2008-06-22 22:42 Linda Liu

回應: 少女老樣子---感官的台北城

Dear Nina:
趕著去買了妳的新書,非常有趣的觀點!

有些台北的樣子在我眼中是熟悉的
但妳卻給了我全新的視野與洞察!

很喜歡妳的這部作品!
總有捨不得讀完的感覺!

2008-06-06 10:31 Twig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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