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傾城之夜
1999,9,19,走在台北街頭從瑰麗天色閒走至天幕絳藍。四周在辦囍宴。騎樓群聚者散著酒氣,卡拉OK歌聲環城。插電的囍字,少了一撇,像是口的嘴巴闔不攏了。
半年前就被訂位一空的好日,每一張嘴巴都在動,每一張床也都在動。鬧新人入洞房,天長地久。久久久久久。
你和大葉走著感到不可思議的城市結婚畫面。
他說,我們也結婚吧。
除非這時候地震。你笑說。
那天傍晚天空有瑰麗的色彩,像是絕美至有種心痛即將要爆炸開來。
921大地震的隔日晚上,你在全家超商門前卻又不意遇到大葉,大葉正在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他的朋友,朋友不在家,卻遇到你。大葉喜出望外,你亦回報熱情。
大葉方從災區歸來,他說你看吧,前天你說若有地震就和我結婚。結果我們沒結婚,卻真來了大地震。(你驚訝你的胡扯,有人卻要你如諾言般兌現。)
你們一路驅車行經城市的暗處,有些停了電的商家點著蠟燭群聚地聽著廣播,人影幢幢地宛如大後方;許多的頭顱在燭影的投射下,大大地映在剝離碎裂的牆面上。
你適應沒有電的城市顯然比大葉好些。大葉說,他從東勢一路曲折地回到新店,無光無電,簡直難安,於是他就想晃到台北城內。
那晚你鎮夜點燭發呆。習慣鄉下入夜的一片漆黑是你的本能,摸黑至公廁解手亦從不害怕。
想起這樣的事時,你已經開上了中山橋(消失的橋)。十字路口的燈誌有的已全然無聲息,而你們這樣沒有預期相遇的城市男女,突然在這樣的暗夜相依,只因為被外界影響而有了亂世兒女之感,突然被激起一種相憐感受之高密度對話。
你握著方向盤在棲遑遑的街道上,腦子突想起了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那一夜,你和大葉互相對話,那種對話有一種取暖的效用,頗有劫後餘生之感。因為他從災區歸來,從朋友家奪門而出的經驗猶在,大葉慣常以平淡口吻述說大事,問他有什麼東西留在那個危樓,他說一本讀未竟的小說《微物之神》留在那大廈裡了。
那時你才剛聽住在台中的小阿姨在電話中向你阿母哭說,第一次地震來時牆被地牛震破一個大洞,突然就這樣堂皇地見到了一直都不往來的隔壁鄰人,雙方對望一眼旋即尖叫一起奔下樓,大樓已傳來鋼筋迸裂撕扯之聲。
在報紙上,死亡名單裡見到和住台中的嬸嬸相似之名,一種不確定的惶惑感讓你的心悽悽然。
彼此懷抱這樣的絕境感相遇,若是無意也變有意。
你向大葉說,燈滅之後,緊接著劇烈搖晃時,你方朦朧躺下入睡,人的敏感度降低,黑影中見到一排物品倒下時,你以為是房牆,那時有過一念閃至眼前,竟是想:「原來我真的是要孤獨地死去。」待肉身被鐵管擊中肩胛骨,你才意會倒下的是靠在牆邊鐵管製移動式的成排吊衣架。
於是你摸黑踱步至客廳覷向外頭,樓下已是人聲鼎沸,見到人們不斷地在彼此呼喚著家人,有的急急然啟動車子準備撤離,車燈在暗夜如諾亞方舟。車內的廣播聲傳入,八德路大樓倒塌的訊息已在黑夜傳來鬼魅與不安。
社區認養的狗旺旺和小黃尖鳴不已,宛如鄉下的「吹狗螺」,那是一種犬獸感應到某種死亡訊息的悲鳴呼喊聲。夜裡添深了稠濃的悲意和恐怖氣息。
而你,仍獨自在房子裡,望著餘震發威的搖晃,踩過玻璃碎片,望見幾座獎盃跌落於地磚上,獎盃有的斷裂有的完好,地磚有些裂痕。捏的陶碗和圖畫或碎或倒,藝術品無價卻也無情,毀壞棄主只是一瞬。
「我第一次感到被人呼喚的感覺真好,被人急切地叫著你的名字真好。」餘震之後拉開窗戶,鄰人望見你,才發現你猶在屋內,招手要你下去。下了樓,旺旺和小黃見到你興奮異常,把你舔得必須大吼一聲要牠們停下,牠們方放慢那見著你的熱情。
「當時竟有男人不如狗之感。」你說。
大葉聽了,開玩笑說那下回他一定會記得來呼喚你。當然你們都不希望有下回。
你和大葉相遇那日又遇多起餘震,他問:「如果這時候我們遇上了大地震怎麼辦?」
「那我們就真的在一起了。」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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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是這樣的奇怪,它在愛情褪色後,顯現著無盡的疲憊與無聊;卻在婚姻外圍環境出事時,婚姻連結的窄道反被打通了,誠然是保護生命高過一切。保護物種和生命的本能將自然而然地被啟動。
就好像所有的父母在災難來臨時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何保護「我的」小孩。沒有子嗣者,只能禱告誦經迴向給眾生,因為沒有特定的對象需要保護。
你有個朋友說九二一那日她母親恰腰傷生病在床,動彈不得,母親急急喊她:「你先走啊,你先走啊。」朋友向母親說:「我還能走去哪呢,沒有你,我還能走去哪呢?」
兩代女人,不論結婚或單身,晚年面對的孤寂竟是相似,相依為命是人間多數的一景和常見的角落。只是鮮少聽聞沒有親屬關係者可以攜手度難關。
地震之日,像你和小芸之獨居單身者,被自身的親屬關係遠拋(不含上一代),因為這樣絕然的孤境,你們突然獲致了一種頓悟,沒有家人的空空然是一種奇怪之感:好像隨時可以撒手和撤離,可以無所恐懼,沒有眷戀。
雖然曾被片刻的孤獨強烈狂襲。
傾城之夜,獨自吞嚥的是寂寞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