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語錄
今年因家中有事,我的母親節慢一週。母親說一起吃飯無要緊,有錢就好了。
語錄一:
媽,妳身分證字號多少?
我看看。電話那一端接著傳來說:第一個英文我不會唸,看起來像是 9 倒過來。
我想了好久,還是想不起來哪個英文字是 9 倒過來寫。
奇怪,我跟別人都是這樣說,人家一聽就明白啊,就你不知道。妳常參加鄰里相招的旅遊團。這些歐巴桑常聽不懂要去那裡,反正「人招就去」,於是竟有人去「琉球」四次的笑話,搞不清琉球就是「那霸」「沖繩」「 Okinawa 」。
隔幾天我乾脆親自去拿她的身分證看,原來是 p 。
9 的倒寫是 p ,其實也沒錯啊,母親有母親的生存智慧。
就像這麼多年來,她聽不懂看不懂國字,但她有她自己記憶文字的方式。我想在台灣已然佔四十多萬人的外籍女子也是這般記憶她們的異邦文字吧。
在台北午後咖啡館也常聽得一些奇怪的語言,那些利用下午在咖啡館談生意的業務行銷專員, 常聽得他們吐出「扣打」( 額度)、「肯密秀」(佣金)的變形英語,聽來就像是母親常用的語言變形。
語錄二:
以後到 seven eleven繳錢就可以了。
啥米紗門?妳問。
不是紗門,是 seven 。
就是妳走出巷口後右轉到國小旁邊的那一家店就叫 seven eleven。我見妳仍然搖頭,遂指出方位所在。
就是柑仔店嘛,妳講西洋番仔話我聽無。
我是花了許多時間才教會我媽吐出「 seven eleven 」這兩個英文字,這也是我媽唯一會說的英文字,但她還是不懂得意思,後來的「 ok 」商店,對她就非常簡易之詞。
他們的鐵門永遠都不拉上的啊,妳說。
對啊,開二十四小時。
語錄三:
妳出巡於外,還是腳蹬孔明車和兩條腿。
我是開車族,二手車送修時,就成了捷運族。
母親妳很怕老了之後生活大城市,因為妳畏懼文字、機器與速度。
在妳未搭過捷運時,妳一直拒搭它。於是妳先通過我的述說才認識了它,降伏了它。
快速列車如龍蜿蜒的長相,無人駕駛的車廂,以每隔五分鐘一班的車速向前滑行,裸露的矮房屋頂從拱起的橋上可以一覽無遺。
無人駕駛?
電腦駕駛的。
電腦也會滾土豆,妳點頭說的卻是廣告詞,妳馬上理解了。
這列車開往那裡?
動物園。
妳說哪天我們去動物園看大象林旺。
林旺早死了,我低聲說著,不敢質疑妳的記憶。
不開車時,我喜歡搭公共交通工具。把眼睛望向外面,望向城市的某個方向,望向雨中的某個人影,但是就少把眼睛望向另一雙眼睛。吸進了大量的冷空氣,也把冷空氣釋放出來,直到把自己變成了個既冷且生硬的繭,在城市裡我們都只是蛹繭,無法翩翩飛翔。
雨天時,若搭上木柵線,我喜歡站在第一列車廂的第一面玻璃前,看著雨霧中的反射鏡反射出自身模糊的影像;並從斜斜的角度裡望見大量的黃色車子在車陣中。夾雜著溼氣和汗味的車廂,被冷氣吹拂在四周。
我特別講述給母親知道的是不可以像公車一樣上車丟錢,需先在入口前在機器上按扭買票。
母親一聽到機器和按扭,眉頭就先皺在一塊了。她說,我又不識字。我幫妳買張悠遊卡,一刷就可以過了。
有油卡!妳點頭說好。
我知悉母親對新事物充滿了想像的好奇,一如當年她津津樂道新上市的花布設計或是那個植物有了新品種。母親的期待有了新的依靠,對她而言這是一座看得見的城市,想像的空間可以觸及之地。
可以寄放孔明車嗎?妳接著問,我說某些車廂可以。妳又更開心了,忽然感慨地說就不用受公車司機的氣了。
母親,妳這個角色於我的書寫實在是對比得太好用,我這個臣女像是不斷出賣帝后密辛的人,其實當我說起妳內心總是蒙上難以述說之境,述說者無詞了,於是抬出更荒蕪的角色上舞台,好讓世人明白這個提筆者的匱乏與任性。
我彼時聽到銅板興起一種莫名的惆悵痛感是因為這幾年幾回聽妳說起坐公車總想省錢,妳投的銅板是老人的價錢,為了省那幾塊錢她在上車的片刻總是忐忑不安,怕司機突然要看妳的老人證件,司機會開罵人的。可妳從五十幾歲起用起「老人票」的權力了,未六十五仍執意這樣下去,為了省那麼小的銅板錢卻寧可把自己弄老一點。
就像母親妳搭計程車時,總是指揮著司機往右往左,走哪一條路,就深怕被繞遠路多花了錢。
我記得以前妳打牌或買彩券可凶猛的,我想妳總是輸大的,卻省小的,母后的帝國原來是這樣極度地傾斜著。
妳說上公車片晌驚得要死的心情時,我聽了總受自我畫面延伸影響,想像妳低垂的臉孔,總是因為這樣而非常受折騰。妳忘了年輕時妳還曾勇猛地打過車掌小姐啊。
要是妳見我多花五塊錢定然會叨念的,因為這樣的對比,我和妳兩代的生活總是產生非常具體的斷裂畫面。書寫台北,缺少妳這個人的歷史述說就有如舞台沒有燈光,將黯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