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遇上暮年
半夜鑰匙扭轉開大門,這道門從童年就熟悉。
童年我最畏懼的是下午五時天黑前的蒼白光線,蒼白裡似乎藏有鬼魅魍魎的氣氛,我總是下課進屋後大力地將書包拋擲於空寂無人的地板上,然後跑到外面跳橡皮圈,那是企圖發出大聲響來嚇跑生命裡空無青蒼的可怕。
可是如今,我還能擲下什麼好來嚇跑蒼白?
像是浸在甕裡的客廳,聽得見水管水的流動音,潮濕空氣裡裹著捨不得棄的殘食與各種藥味。
佛龕有兩盞五燭紅光燈泡,映著觀音慈眉善目。我夜裡即使閉眼辨識也能指出家具方位,前方有張茶几,茶几上擱著許多紙張,不是沒得獎的彩券就是統一發票。靠窗有藤椅,是父親過世前曾經躺過的地方,藤椅落陷出一個瘦削男子終年臥躺的脊樑變形遺跡,像是一個淺淺的大缽。我常坐在那裡,搖晃著時間,像個父親模樣,有時冷不防妳從廚房窄道步出乍見藤椅上搖晃的我,妳會猛然一驚以為父親重返人間。
為什麼不開燈?妳問。
黑暗比較看得見自己。
說什麼傻話。
呷飽沒?
不餓。
又不餓了,女生乾瘦瘦的不好看。
尋常在家的對話。
離巢前,我悄悄返來看妳,夜晚十二點了。我悄悄進入妳的空巢之穴,像是一道月影,掛在妳的床頭邊緣,凝視著妳老去容顏,聽著妳沈重的呼吸夾帶幾聲的哮喘,喟嘆著妳凹陷如客廳藤椅的臉孔美麗不再。
皺紋成了河流上的水草,黑夜的輪船號沉沒在此,秋日月光慌慌,把妳裹進眠夢的繭。
妳在清晨睜開眼將看見我替妳準備的早餐。
我沒叫醒妳就離開了老屋,我將遠行,離開母穴,讓家轉動在黑夜彼端。
但很快地,一如以往我將在異鄉某旅館的深夜輾轉難眠,記憶潰散一地,我想像著在地球另一端的妳,妳只有電視這個長年好朋友。妳那張臉唯一映著的光源是螢光幕上光譜形成的藍紅閃熾明滅。空蕩蕩的屋內,酒櫃裡仍擺著幾瓶妳所珍視多年的陳年 XO、約翰走路、白蘭地……妳不知道洋酒早已普及,早不稀奇了。
妳所守住的陳舊就像台灣幾十年不變的中午時段台語藥酒廣告般。
於是被良心襲擊的失眠夜,將往事撫遍一巡,想是對於自己長久說走就走的自由有了自責。
遂拿起陌生的電話撥某公寓裡總是邊聽台語廣播或是邊看連續劇邊打瞌睡的母親。連母親都快感到陌生了,良心又自責,是誰教我們自責這件事的?中國人的緊密家庭關係常讓人喘不過氣來……這些年妳希望把我嫁掉,而我希望妳有個老伴,免得妳老是目光轉著我跑,我一邊撥電話一邊胡思亂想。
我在異鄉深夜彼端想像杵在白日公寓陰影裡的母親可能無聊地扒飯吃,這時妳應看完了股盤,永遠是輸家的妳。我記得上午聽國際新聞說美國股市上漲,那麼也許帶動了台灣股市,我想這時候打給妳心情應該不壞吧。
媽……我略微顫抖地叫著妳。
哦,妳也知影打電話了,妳真會飛,飛去天邊海角。
……這裡真冷,昨天落雪,景色真水……我談起天氣。
誰人家女兒十幾年來都像妳這麼自由,我一世人連雪攏無看過,哪像妳。台灣忽燒忽冷。對了……妳趕緊返轉來去相親。雖然講妳年紀不小,模樣反正看不出來,去餐廳吃飯燈光弄暗一點,人家還以為妳才大學剛畢業呢。
又來了,什麼要看我還得調暗燈光,拜託,最好燈光大亮嚇死對方,我心裡這樣說著,嘴巴卻大力吐出:「我——不——相——親!我不相親!」深夜廉價旅館的燈管有點閃爍,馬桶水箱滴答答,隔壁房間老兄約是床戲過後的打呼聲透過薄板震天價響,彷彿我們是一對老夫老妻,需分房而睡。
攏安排好了。
妳別給我大主大意。(遠方女兒,台語轉溜了,但其實很想用英文罵人)
妳不結婚我很沒面子,人家以為妳醜八怪,或者以為妳有怪癖。妳別寫那些有的沒有的書,連我妳都寫進書裡,氣死我了,妳寫那些攏沒人看懂,又不賣錢,妳後半生還是找個人嫁比較要緊。
什麼時代了,只有妳這樣想。我的婚姻跟妳的面子扯在一起,我結婚為了成全妳的面子?我在遙遠的異鄉愈想愈難過,朋友說母親的話要當寶聽,這樣的話我就是無法當寶聽。
就屬妳跟得上時代,說什麼攏是我落伍,就妳最行,寫那些什麼文章,專講一些自由和愛情,這些阮無識,就妳最了解。
一個看不起妳寫作的母親妳能回答些什麼? 掛上異鄉昂貴電話,我躺在床上竟夜未好眠,想起以前曾經一時軟弱為了成全母親和眾姨的安排,去相了一次親,那回害我心裡的嘔吐感持續了一年。母親和阿姨們的品味真讓人不敢領教啊。
在異鄉混了幾個月後,又開始良心不安,上回母女通話彼此不快,這回午夜良心又來擾眠,撥了電話回家,只想報平安,那頭的妳卻又扯起他事。
妳的棉被我全拿去洗,有的丟了,妳的棉被有怪味道。妳說,說話時口裡好像還在吃午餐,嘴巴咀嚼東西又吐出聲音的攪動感。
棉被有怪味道,不就是男人的味道嗎。我想像妳偷偷在我房間擎起棉被四處聞的模樣,妳講得吞吐曖昧,說得好像妳的女兒還是十八姑娘。
那兩床棉被是關乎某男友的全部記憶,這下全沒了,不知該喜該悲。我隨手拿起旅館床櫃上的原子筆戳著自己的掌心肉,直至疼痛感傳來。
電話再度不歡而散,身為晚輩的良心似乎注定要自我譴責才好度日。
花了昂貴國際電話只明白了一件事:使用者付費。
妳於今也要女兒償還撫養的費用,相親是一種付費的轉移與指涉,妳輾轉要我為妳的面子與生命的無趣付費。付費有各種方式,我以為為了生活和面子而婚盟的代價最高。
隔天我在賣維他命像在賣油漆罐的商店買了特大號銀杏丸,聽說可預防老人癡呆症,我深怕妳是否得了老年癡呆症或是遺忘症,妳對我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二八芳齡。都多少年過去了,妳還是不死心地要把我嫁掉,不論我飛得多遠,都阻擋不了妳做這個嫁女夢。
我們彼此屢屢很不爽地掛了對方電話。那夜我躺在異鄉旅店蜷縮成一隻無法蛻變似的毛毛蟲模樣,心裡隱隱作痛。
想著大學剛畢業的某過年前開車擠在返鄉潮,車龜行高速公路往家方向前進,十個多小時才抵家門曬穀廣場,一開車門雙腿忽軟,陡然應聲跪在地上,膝蓋一陣疼痛。妳當時正在矮板凳剝豆莢子之類的模樣,彼時舊厝還未被颱風吹垮,南方猶有鄉愁氣息。妳完全目睹我開車門跪地的姿態,待我站起拍拍灰塵,拿起物品關上車門迎向妳時,我瞥見妳的嘴角抹過一絲訕笑。走近妳時,妳說:「別跪了,跪也沒用啊,妳也知影要懺悔啊。」
噹地一聲,前方天主教會教堂傳來鐘聲。我也跟著訕笑,我訕笑的是教堂,我沒有懺悔。訕笑教堂一如訕笑母親的威權。
我在妳臉上恆常看到一種不信任,妳對我的不信任,或者更清楚地說是不解,永恆的平行線,想起來就讓人氣餒。
以後,每年,我總是收拾行李,讓飛機載我遠離島嶼,往熱帶島嶼荒涼沙漠或更遠更遠的城市行去。然十年逃亡,再也逃無可逃。
妳從一直追問我下一站要飛往哪裡,至今早已不再問。
妳改問我出國這麼久旅費打哪來?金錢與面子,妳生命的兩件大事。
寡母孤女吃飯時光,妳再度說起,不婚的女人要有錢,妳有錢嗎?妳怎麼有旅費?我嘴裡的白飯差點讓我噎著,嗆著,喝著湯,仗著喉嚨模樣不適,我沉默著,妳瞥了我幾眼,依然是狐疑神色。
窗外雪天,暖氣房裡,我看見某異鄉女子卸下衣服,但猶未躺下。一小時十塊美金,姿勢二十分鐘休息五分鐘。離開充滿松節油的刺鼻畫室,美術系某高大男生迎向這個女子,他輕聲問起胸部乳房側邊有菸疤是怎麼回事?
他竟看到了,看到這女子身體裡如一滴淚的傷痕。為此,這女子想愛上他。
妳在想什麼?妳突然拍了我肩膀一記。
我沒有太多旅費時,都借住朋友家。我說。
妳朋友真多,既然這麼多朋友,都沒人要介紹男朋友給妳?
但我想母親大人啊,妳怎麼能夠瞭解我的世界,我又如何能夠向妳訴說任何一丁點關於我的事。妳聽得下去嗎?妳的世界比鳥籠還小,妳如何聽得進我那廣闊世界的真實告白?
妳這回一定要去相親。妳又不甘心地說起這檔事,妳根本就是故意讓我心情不好過。
我——不——相——親!我再次字字分明地強調著。
那妳有男友了?
沒有。
沒有就去相親,不要當老姑婆。
我沒有男友,我也不會是老姑婆。我想這樣說會不會終止妳的夢,不會,我知道,只會讓保守的妳氣死,於是我沉默,沉默,長長的沉默如死去的軀殼。
但我沉默,妳卻如海嘯再起。
妳不相親,我就去住安養院,而且妳要給我一百萬。妳說著,說的語氣可不是老人,倒更像是業務員,在向老闆威脅要加薪。
我黑著眼眶,感到飛行了二十幾個小時的腳浮腫和疲累以及時差的睏意一波波地傳導進我的腦神經。我放下碗筷望著牆上日曆,困惑地看著,想起因為飛行而平白無故消失的時間點,七號不見了,生日,母難日。
我這時也才看清楚我窩的擺設十分讓我陌生,突然從單身波波族變成持家克儉到處充滿回收物保特瓶的獨居老媼空間。
我吞嚥著痛苦的口水,才想起離家幾個月裡鑰匙交給了妳,但那只是一種預防,並沒有要妳進駐,更沒有要妳棄我物品改成妳的風格。
妳再次說起要去安養院,以後要見我可門都沒有。「我知道妳怕我跟妳住啦,我去住安養院,從此不見妳,我就不信妳不怕鄰居笑話妳勒。」
鄰居?問題不在鄰居笑話我,問題在於妳怎麼看待我們彼此的關係?妳就這樣威脅我,習慣的威脅我。
童年的夢魘語言搗進。「我要去自殺,我要出去給車子撞死,讓你們一世人攏感到罪惡……」母親跳回過去,又成了少婦,不變的是一樣善於威脅其最親近的人,口出恫言嚇語。像是新聞裡男人不娶她就要跳樓的女人,在搖搖欲墜的大樓邊陲哭泣,警方要男人作勢簽了一紙婚姻合同才破涕為笑。多恐怖的威脅,是誰賦予威脅者這樣的權力?而被威脅者為何必須履行如此的威脅?
是生命,讓被威脅者投降。我嘆口氣想著,總是生怕生命走絕路,於是服從這樣的眼前威脅。但這回我不想無言離開,放下碗筷站起離開餐桌前我說:「我從來沒有過一百萬,我連幾萬塊都沒有,我也沒路可走,我也不好過啊。」
妳突然聲音猛地放開,尖拔了起來。「就屬養妳最沒用。」聽著這樣的聲音分貝,我知道妳的生命力比我強,我很放心,這樣的戲碼,從有記憶就見多啦。
回房間,上網,若是標到便宜機票,我將再度遠走高飛。那些年,我無路可走,只能飛行,威脅我的人是自己的母親,妳以住安養院要脅,要我加入婚盟關係,然而我早已了無心情與無青春。妳以為妳的女兒都不會老,妳不知十八歲時我就老了,活在一個童年就有語言威脅的家庭,心怎麼會不老?腳怎麼會不飛?
然而,我前行時,頭又總是往後回顧。
在邊界與旅店移動經年,身分早已喪失在海關的戳印裡,我終得承認,怎麼飛也飛不出心的黑盒子,攤開世界地圖再也遍尋不著我曾燃燒的熱情好奇之眼。
時間耗盡青春,和妳的感情垃圾也漸漸找到了「書寫」的掩埋方式。
我該如何為妳我畫出一幅城市生活晚景?屬於妳我在城市的晚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