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轉寄來的文章，發表於美國華人雜誌）
漢新月刊 < 韓秀的書櫃# 4 >

@韓秀
               心   情   的   倒   影           

       如果我沒有踩上過鍾文音家那擦得木紋畢現走在上面嘎嘰作響的地板﹐我或許無法察覺她旅行歸來將行李放下那咚的一聲沉重悶響帶著怎樣的決絕。

       如果我沒有花上三十分鐘站在鍾文音的廚房裡把三杯Arborio米加了酒加了義大利火腿和番紅花煮成一鍋馬馬虎虎的Risotto﹐我或許無從了解她的廚房是怎樣的荒涼。

       如果我即將離開台北滿心離情別緒的時分沒有坐在鍾文音家的客廳裡面對著她那些黯沉色調深邃內蘊的油畫作品整個晚上﹐我或許完全無法想象她內心的荒寒與寂寞。

       鍾文音的名字在華文文壇上何其響亮﹐她的長篇小說何其迷人﹐這美麗的女子那溫柔的笑容又何其親切﹐我們怎能想像她颶風般狂烈的心緒﹖

       然而﹐她病苦﹐痛不離身﹐以至對患有小兒麻痺且遭受嚴重車禍在四十餘年生命裡接受四十餘次手術的墨西哥畫家芙列達.卡蘿的情緒感同身受﹐痛切感覺

< 兩個卡蘿> 這樣一件作品的震撼。

       她也非常敏銳﹐每根神經的末稍都是裸露著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發強烈地震﹐所以她完全了解熱愛寫作的卡夫卡為了生計而不得不上班﹐接受沒有半點趣味的辦公室文化的困窘以及在困境中對理解與真愛的渴求。

       她曾經在紐約研習繪畫﹐她曾經在他鄉異地與故鄉之間來去往返﹐內心充滿煎熬﹐因之她深切體會挪威畫家孟克終其一生在故鄉遭到批評﹐在他鄉備受讚揚所感受到的驚悸以及透過“絕望”與“吶喊”所傳遞的強烈情感。

       都是情感﹐噴薄而出﹐借用的是極為綿密的文筆﹐乾淨﹑清晰﹑優雅﹑涵義豐富﹑張力十足﹑絕對激發讀者想象力﹐與作者的生活﹑心境絲絲相扣。

       我們何其有幸﹐可以寶愛像《 三城三戀 》 這樣一本書。我們讀到墨西哥城與卡蘿﹐我們讀到布拉格與卡夫卡﹐我們讀到奧斯陸與孟克。同時﹐我們讀到這三個城市加上紐約﹑倫敦﹑巴黎﹑台北與鍾文音。

       散文是這樣寫的嗎﹖是這樣的將自己完全地置身於被描述的人物與地點的內心與魂魄﹐層層剝離露出最本質的部份﹖那需要的不僅僅是成熟的才情更是無比的熱情以及坦誠。

       莒哈絲是聰慧的﹐她說如果沒有必要﹐不要發掘人生的難處。

       然則﹐鍾文音卻是在用她整個的身心發掘人生的苦難。

       卡蘿身體上的苦楚已經非常之驚人﹐然而﹐她的丈夫﹐墨西哥當代重要的藝術家迪亞哥的不斷的出軌帶來的情感風暴﹐其慘烈的程度被文音的一隻筆一層層地剝離出來﹐讓我們不僅看到而且感覺到卡蘿的堅強﹑沉穩﹑無邊的寂寞。“只是有時候我們會問﹐究竟我們要幸福生活好平安度日還是要盛邀人生的苦痛來成就藝術的溫床。”鍾文音這樣提出她的詰問﹐讓我們在驚心動魄之餘﹐對藝術史上這著名的一對所昭示的一切思量再思量。文音的可貴在於她不是旁觀者﹐她感同身受﹐她將自己與卡蘿的魂魄合一﹐那書寫於是變得非常逼真﹐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的迫近﹐間不容髮。那也是極其罕見的閱讀經驗。

       一直被誤解被誤讀的卡夫卡在生前只有最後一年是幸福的﹐十九歲少女朵拉不但懂得他而且不惜以自己的身體為病入膏肓的卡夫卡遮風避雨。“若有我摯愛也摯愛我的人﹐我必以肉身為其擋風避雨。”那是朵拉也是鍾文音﹐那是世間慧敏的心靈的共同想望。然而﹐死神已經到了﹐祂的陰影已經當頭罩下。卡夫卡死在朵拉的懷中﹐其父母為之發佈的訃告說他們的兒子是一位法學博士。他們去世之後﹐與他合葬﹐讓我們痛切地了解他們為他設下的牢獄的延長無止無境。朵拉則用長長的一生來回憶與紀念卡夫卡。卡夫卡託付友人將其一生書寫焚毀﹐結果卻是全部的片紙未漏的出版﹐於是我們讀到卡夫卡﹐於是布拉格有了魂魄。仍然有著許多的誤解與誤讀。鍾文音用她的身為小說家所熟悉的文字的濃度來廓清一些誤區。這個過程非常的細緻﹐而鍾文音自己對待誤讀與誤解的態度也相當的卡夫卡﹐她完全淡然處之。將一切困難皆視若無睹地活下去﹗活下去﹗是卡夫卡與朵拉的也是台灣作家鍾文音的座右銘。讀到此處﹐完全地了解﹐於文音而言﹐書寫是怎樣的一個用心靈去架構的工程。讀到此處﹐完全地了解﹐這樣一部書正是作者的心情的倒影。

       與死神打交道卻是孟克一生的旅程﹐他自小體弱多病﹐摯愛的母親又早早被死神奪走。繪畫成為苦寒旅程唯一的救贖。“什麼是過去所見的事物﹖那就是埋藏其心淤積的心緒將之流泄成顏色和線條。情緒變化成了他觀察心海的波濤﹐那苦那愛都是藝術生活的一部份。”鍾文音這樣解讀孟克的吶喊人生。

       於是﹐我們有了這樣圖文並茂的《 三城三戀》﹐那圖都不是普通的遊記裡面的插圖﹐那是書寫的一部份﹐文音是作家也是畫家﹐對景物﹑線條﹑色彩﹑角度都有著她個人的理解﹐她不為任何人﹐她為自己而行走。她的旅行是心靈的一場放逐﹐而她自己畢竟是回到了台灣﹐放下了行李﹐咚地一聲。雖然她最喜歡墨西哥詩人帕斯的詩句﹐一切都屬於風﹐風是總在旅行的空氣。

       提著的心﹐這時候也放下來了﹐“沉重偶可為之﹐太重會溺斃。這時候來點藍調吧﹐讀讀赫拉巴爾。人孤獨卻不瘋魔﹐喧囂卻又有自己。在EBEL﹐我很赫拉 巴爾。在舊城的清晨與午夜的馬路街燈下﹐我才很卡夫卡。 ” 鍾文音如是說。

********

< 三城三戀>

作者﹕鍾文音

出版者﹕台北 大田出版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