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著微薄薪水,像西門町的一隻浪遊小貓,日子在龐雜喧鬧的地帶裡卻過得無聲無息。
每天懷抱著要開拍的電影夢,要開拍了!要開拍了!消息像是童年等待的夏日冰淇淋,冰淇淋沒吃到,口水卻流了滿地。
甫退伍的男生度日更如年,可以想像無所事事的內在煎熬與外在壓力......
我也曾有電影夢
這是一棟奇怪的菲林公寓,這菲林公寓拓印著青春血痕。
電影街,那地帶是搞電影或放電影的地盤。
如果不是這兩種,那就是搞色情的或是小旅館理容院的,如果連這兩者都不是,那就是玻璃貼黑遮光濾紙的咖啡館或是些奇奇怪怪的店家,以及不知在貿易著什麼的貿易商。公寓樓下開了一間小小藥局,店家玻璃櫃內擺著各色奇怪物品,帶點晦暗,常見矮小的人掛在玻璃櫃前小聲說著要買增高丸增高器,乾扁少女害羞地說要買仙桃牌,眼白泛黃男人喫咬著檳榔說要乎你勇 ….
那是一個詭異至於今回想起來像是不存在的時間與空間。
一狗票年輕男女每天進來辦公室,打屁一番,一起吃午餐,然後等到黃昏到來,大力偷聞著從屋後飄出的大麻菸味。卡拉 ok或是跟著晃到小影星開的夜店、迪斯可舞廳則是夜晚的餘興節目,有時他們會帶你到暗巷抽大麻,山上巷口充滿了壓扁的強力膠。檔酒輪不到你,就是唱唱歌、看著舞台的旋轉燈突然片刻發起呆來,心想自己怎麼會杵在這裡的某種疑惑心生。
又或者日本人來到電影社時,你得加班,晚上和製片陪日本人去酒店。那時安和路啤酒屋十分盛行,還有巴士站啤酒屋、加油站啤酒屋,巴士站啤酒屋就是在巴士裡面喝啤酒,加油站就是用類似加油站管線注入五百 c.c.啤酒杯的啤酒屋,無奇不有的啤酒屋年代。來來去去的日本人,他們來台灣朝聖,白天拘謹得一本正經。到了晚上,製片出征,日本人狂野得很沒格調。若拜訪的來頭很大,製片會發大錢帶他們上高檔酒店。新開幕的孔雀王朝,每個女人背後插著兩扇孔雀羽毛,燦爛地以金錢解放來客。
「又帶便當啦。」孔雀女郎朝製片嬌嗔發嗲,她們是可口的滿漢全席,而你則成了便當。
然而無外人朝聖拜訪的日子裡,電影社來的常見的是些說沒幾句話就撂下狠話的人,他們的作用是來幫忙圍事的。典型的他們多穿著控巴拉褲、套上小白布鞋,理平頭。這些人進入大門,須先穿過你們幾個女孩的辦公區才會走到靠近公寓後陽台前方的製片區。
那時你的白紙生活可以瞬間就浸了人生黑缸。你明白很多事,也不明白很多事。又約是有人欠了製片錢無法還,遂以貨款抵消。三樓的道具間像是被愛情退貨的女人,還懸掛著價錢牌子的內衣內褲,斷手斷腳的模特兒窩在角落,威尼斯得獎影片拍戲的道具也日漸在日子裡萎去老朽,誰也不記得它的風光,像是馬奎斯筆下日日等信的上校。
也有崇拜的日本人常光臨此地,你當時真切感動的是有一回大導演突然指著滿牆的海報與獎座說:「這些都是假的。」你當時覺得他是個開悟的人。
你年輕時所真切活過的菲林生活滋味是這樣,也許有人書寫的不是這樣光景,他們賦予電影崇高的語言,但那是結果論的,至於過程論,你當時在過程的底層,也許更接近真實吧。
老舊西區電影社,狹長蜿蜒直上三樓高的石洗子老式地板和樓梯,每日總有奇怪的五色人,來了又走了。斯文的提著腳本想要給大導演過目,還有老兵寫自己的故事親自送來此地,最後這些腳本都跑到了你的目光,製片丟給你,「你看看吧!」他要你無聊時看看。
那些用手一字一字寫成的厚厚大書都是些動人的時代故事,但誰沒有時代,誰沒有故事。(有人還把他當年的戰爭日誌及對海峽兩岸之軍事報告書給寄來了)
成天瞎耗在西門町。柏青哥鐵丸子在壓克力面板上兜轉,女孩在水果拉吧台等柏青哥男人退場。而你常和另一個高個女孩輪流洗著製片桌上的那條擦手毛巾。那高個女孩是你的大學好友,是她拉你來這裡上工的,聽說大導演要開拍新片了,彼時每個喜愛影片的大學甫畢年輕人都嚮往跟著影展大導演的腳步以實踐人生影夢。
那年發生了漢口街某製片商會計被歹徒衝進去畫了臉部幾刀,你阿母急急來了電話說她看了電視嚇死了,以為那個女孩是你。
小娜,媽跟你說,你已經很不美了,可別又被毀容啊 …. 你別被強姦 …. 不怕萬一只怕一萬 …. 你拿他多少錢,你笨啊,放著大錢不賺。你阿母當時常掛在嘴邊的話。她才不管大導演是誰,她只知道聽說電影圈沒錢,混的人很多,很複雜 ….
而你當時太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表面是為電影為理想,其實骨子裡是不知何去何從。而當時整個社會經濟是好得不得了,聽說處處有黃金,台灣仍然有你童年的洪犯痕跡,只是來犯的是鈔票,錢淹腳目。有個在企業上班的同學年終時,幫老闆數錢數到幾夜沒睡,最後老闆去買「數鈔機」才得以數完。點鈔機,在你聽來是最超現實的機器,而你的鈔票總是指頭一摸就數完了。
你想你應該去當賣點鈔機的業務員。 光是想像機器數錢轉動速度的畫面就足以讓人懷疑那是何等時代的魔魅附身,宛如搶劫銀行的模擬再現,只是成了合法的搶劫,快樂的搶劫。
但你卻在一棟詭異的老式公寓窩著,等著不知何時開拍的電影。你被搶劫的是你的青春,你欲搶劫的是你自己的夢想。
領著微薄薪水,像西門町的一隻浪遊小貓,日子在龐雜喧鬧的地帶裡卻過得無聲無息。每天懷抱著要開拍的電影夢,要開拍了要開拍了!消息像是童年等待的夏日冰淇淋,冰淇淋沒吃到,口水卻流了滿地。
甫退伍的男生度日更如年,可以想像無所事事的內在煎熬與外在壓力,你發現當時有的男生會隨副導大哥去髮廊洗頭認識美眉,有回你想燙頭髮一堆男生陪你去,你去了髮廊才知道他們想看五號設計師。男生在你坐定後即喊了五號來幫你設計髮型,現在看到當時拍的髮型照片簡直土呆了。
每天有男女演員和模特兒來到電影公司,當時的男演員高捷還沒常出現在報紙上(高捷案),而你的人生也還充滿了視覺感。
每天去電影社,不是勘景就是討論劇情和找道具和試鏡,試鏡的那幾天,男生會比較快樂,至少製片辦公室日日有年輕美眉進出。若是上述皆無,那工作人員就很容易談戀愛度日。當時女生少,就小貓幾隻,化妝組一個服裝助理兩個,再來就是你和另一同學當製片小助理。那時你談的戀愛其實事後想想還真是無聊當有趣,成天鬼混。今天和道具組去電動玩具間,明天和美術組四處勘景玩耍,後天和導演組討論劇情到天昏地暗。
又約是有人欠了製片錢無法還,遂以貨款抵消。三樓的道具間像是被愛情退貨的女人,還懸掛著價錢牌子的內衣內褲,斷手斷腳的模特兒窩在角落,拍戲道具日漸萎去老朽。
當時的生活是很可能不知今宵酒醒何處,床枕何人,陌生人是一個不陌生的名詞。你的下顎在青春期時冒著不安分的小粉刺,年輕皮脂過旺,這是彼時唯一過旺之事物,粉刺和梅雨季很像,皆擾人,皆是生命不離不棄的囤積物。
那時唯一讓你們喪膽的是滿臉坑疤以兇狠聞名的製片,他通常都是午後姍姍來遲,是小氣之輩,臉色沒好看過,通常你得小心他的情緒,當時你們一群人年輕,什麼事都不夠野也不夠大氣,非常拘謹地生活。要是晚幾年,你想你一定和他嗆聲的,可惜還沒涉世就去了哪裡,想來當時真窩囊。那麼黑的江湖,就打算三兩下吞沒幾個年輕的白紙生命,是沒道理啊。
你記得那製片最後一次對你說的話是,小娜小姐!不用懷疑,我將讓你在社會上無法混下去,你懂吧。(逆我者亡,樓下藥房老闆正在看金光布袋戲,聲音轉得奇大無比)
他以為他是誰。
你趁大夥下班後,才回去公司拿東西。離開那個桌上被丟滿紙張,樓上像停屍間的鬼地方,你發誓再也不進去這棟樓,甚至不走這條街。離開那棟公寓前,你上三樓的道具間望了望,看那些想要和你說些什麼的塑膠模特兒,看那些得過威尼斯影展的道具在角落裡剝落顏色發霉著,你向它們告別。你像過氣要下台的女子,撫摸著懸掛的高級內衣褲。
你的畫面想起你蹲在這個空間整理成箱成箱內衣褲的下午,那是製片某日要你將那些擠壓在紙箱裡的魔術或不魔術胸罩和蕾絲邊魚網丁字褲三角褲平口褲懸掛在鐵架上,你整理了一個下午,在長長陰陰的漢口街。當你看著內衣褲標籤上的價格竟然四件加起來即比你一個月的薪水還多時,那天不禁非常地「起毛壞」,於是當場決定順手把幾件揉搓起來體積比一團衛生紙還小的內褲放在口袋。有人拿這些內衣內褲來和製片「堵 笑」(賒帳),你也象徵性地要拿些東西和自己浪費在此的時光堵笑。
下樓正好撞見來和製片談合作案的檳榔連鎖店老闆,他吐了口血在你白色的球鞋邊,一兩滴紅血滴進毛料的步邊。
你離開那棟菲林公寓前,你再次像那個欲雨未雨的午後,你走在道具間,撫摸著兩排長長鐵架上的衣物。忽然你扯下兩套睡衣和一套內衣,你走下二樓,把鑰匙放在入口小圓桌旁,切下燈鍵,背後的階梯層層暗了。
你聽見自己發出聲音說,就這樣嗎?就這樣了。
腳步聲不斷地墜落,墜落在一片虛無裡。生活一塌糊塗,感情一派胡言,迷途在眼前,頹糜爛泥中。
你舉起手來,聞了聞自己,聞到沾著菲林底片的顯影劑氣味。在公寓老鐵門即將被掩上,離開前的你用力闔上的那一會,你聽見 Action !卡! ….
你當時常去西門町某家奇怪的地下室幫製片換錢,那是看起來有點仿銀行空間之地,金錢數字和櫃臺都像,但所有的人都和在銀行工作的人不同,那些人都理著平頭,穿著花汗衫。台幣換美金,你小心地把錢換好後,揣進懷內,穿越喧鬧的市街,安全交到製片手中。(有時你不免倒回時光想,要是錢掉在半路,你可能要終生賣給製片當婢女了。)
這樣一想,髣氟你又聞到了午後大麻飄在老公寓的陳舊香氣。
貿易商的工人還在用透明膠帶封上不知放什麼物品的紙箱,透明膠帶拉扯斷裂的聲音在車聲漸稀的街道顯得十分刺耳。小藥房依然只有電視機螢幕在發亮,老闆的兒子在轉著頻道,忽而港劇,忽而卡通。
當晚你穿過整座西門町老城,徒步回到租窩。你在失業的暗夜興起寫小說 …. 落筆的字眼是「一天兩個人 --- 射殺社會系現象」。然後你又決定了一堆要發憤圖強的事,在那個悲傷受挫的年輕當下。當然決定的事實行起來可一點都不順利。你離開漢口街後,又忘了你不再往電影圈打混的誓言,年輕的誓言不值錢。你在另一個際遇裡遇到當時正值高峰期的某導演,他邀你在其即將開拍的新片裡當場記和劇照師。
這兩個時間有衝突的工作不知為何就被放在一起,打完板又趕緊按相機,看來也只有年輕生命有足夠的應付能力。當時也是無金錢概念的,沒搞清什麼是領部酬就歡喜拿了當時最大的一筆六萬元數字,結果部酬就是領了就沒了,電影卻籌拍了非常久。那是你的另一個悽慘年代,整個生命地基嚴重傾斜。
直到幾年後,當你逐漸老了,對於道德模糊與自由無盡的體驗後,也就不覺得過往那麼悲慘,甚至還可以有些趣味呢。
就像你現在吃著柳丁,不意記憶的光譜裡有時就冷不防地折射到電影時期的一個畫面,有一回這位脾氣暴躁如暴君般製片要你寫封感謝卡片回給日本導演「柳町光男」,你常有對外事非常大意且粗心的不經心毛病,設若製片要你簽署一張什麼賣身契約搞不好你也照簽了。
當時你把卡片的收件人的(柳町)光男寫成了(柳丁)光男,卡片和你桌上的所有物件頓時全被製片大力地摜在地上,你臉上有紙片飛過一陣如劍的疾風。 接著書桌上的文件滿地爬,牆上的導演獎座也倒立倒插在垃圾桶上。 你看著製片那有著坑疤的臉扭曲痙攣地怒說著「操#%@,你他媽的這柳丁是什麼東西啊,你他媽的又是什麼東西啊!」
這柳丁是你現在手中吃得一手鵝黃黃的水果東西。
這就是記憶,你所生活過的點滴總是在某種對應下即不喚而至。
-------- 「這柳丁是什麼東西啊!」青春歲月電影結尾附贈的畫外音。
至於你又是什麼東西,當時的那個罵人者還沒格知道呢。
ps 有感於導演林靖傑終於一圓電影夢----完成劇情長片(最遙遠的距離)且獲得威尼斯影展獎項,向他深深致意。
當時我們在西門町的這間公寓認識,遙想當年可真年輕氣盛,承載好多夢啊!
但很快地,我就失望地離開了電影圈,自此擁抱文字與繪畫,攝影。除了電影環境太差外,其實也有個重要原因是我自此發現我的「孤僻」,我非常無法適應「團體」工作,我喜歡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事。
林靖傑也是文字高手,他曾以江邊為筆名奪得中時報導文學獎首獎。
真高興他的電影得獎!因為電影才是他的人生大夢。然殘酷的是,其困頓卻也才開始。
相較「色.戒」的金獅獎光環,以及美商迪士尼公司的宣傳促銷和張愛玲祖師爺的魅力加持,當然還有李安的老練及讓人眼紅的拍片成本.....
我不禁要說,林靖傑在台灣長期藝文環境困頓之下,卻以此做了個圓夢示範,說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希望他的理想和電影夢之間是「最近的距離」!
也請大家去看這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