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鍾文音
在路的盡頭,愛上所愛 ( 連載小說)
一之 1 慾望妳
妳的腦波閃過無數組不連貫的畫面,高矮胖瘦不同面相的男人停格又轉動而逝。妳杵在白日的陽光下,烈烈惶惶,像是過度曝光的底片,刺豔得妳眼睛發乾,妳渴望躺下來,即使躺下來之後,會有一輛列車莽撞地朝妳的海岸撞來。
妳像是被海潮遺忘的貝殼,妳上岸就無法返回,妳只能等待下一波的大浪。
男人來赴約了,襯衫看起來那麼的白靜,像是無人的沙灘,竟給妳一種荒凈的淒涼感。
真不知是妳準備交出自己的神秘地帶而感到荒涼,還是在熱天下妳有了中暑的幻覺感。每個人都拖帶著一個世界,妳的世界是在床與床之間飄盪的一只時鐘,長長短短的鐘擺搖晃出妳的年歲。
黃昏到來,你們纏綿過後,又使得原本的魔幻感更增。再過幾秒,城市天際線的那抹奇豔的色澤就會被黑吞沒、老去、暗去。妳背過身,捲曲著,男人光著身子一路從床邊跳進浴室,蓮蓬頭轉動了,瓦斯轟地一聲被點燃。
你們慾的火苗滅了,瓦斯的火苗起了。
夏日雷聲從下午就一直彈著,雷聲從河岸一路彈了過來,但在你們進旅館前雨終於沒有下成,倒是你們的床淹水了。
這家旅館就像隨時準備讓城市男女突然湧上渴望結合時好讓情慾著床之所,在市中心五六樓,在這樣複合式大樓出入的人沒有人在意誰是誰。櫃臺平凡,三個婦人在那裡看守著別人的情慾,供應情慾的不過就是那些再簡便不過的東西了,扭轉鑰匙,推開門,兩瓶礦泉水保險套梳子牙刷毛巾吹風機 ….. ,全部了。
男人不開燈,光線低限度,妳自動解下背後的胸罩扣環,僅穿著小碎花內褲躺上這張陌生的床。
陌生化讓人滋生好奇的激情。
男人還沒欺身上來,似乎他有屬於自己的儀式。妳躺著,室內的物件慢慢清晰起來,床的天花板上鑲掛著一面圓鏡,妳看著自己躺在藍色的床單上,像是一尾極其孤單的魚。
妳的身體有點發冷,略微緊繃著。但沒有太多期待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妳聽見男人窸窸簌簌地不知在開什麼塑膠袋,旋即男人咕嚕咕嚕地喝水,像是吞藥丸似的聲音。
就在妳還在玩味男人的個我儀式時,一道黑影突然就重重地壓了上來,竟是沒有預料的粗魯動作,相較於他從一進門就在延宕的緩慢儀式。男人扯下妳的內褲,臉孔埋在妳的左方肩膀和脖子之間,妳感覺下體比以往都要疼痛幾倍地撕裂著,妳第一次覺得有種強震來襲,妳發現妳竟不排斥這樣的撞擊,甚至是愉快地在忍受男人撞擊著妳的窄小骨盆與陰阜,男人粗獷的肌膚摩擦著妳的乳暈。之後,男人煎魚般地翻妳上岸,拍擊妳白晰光潔如玉石的臀。直到天崩地裂,窗簾空隙閃出一道雷光,雷雨終於還是劈了下來,再歷經了一整個午后的騷浮轟響後。
妳瞧見旅館天花板角落有隻蜘蛛,蛛網如幔垂,孤零地兜盪著。
妳熟悉這種以濁液寫就的草『體』書,妳和男人同小死,但不同情愛。歡愉極致的性高潮如同小死。
妳小死多回。
俗麗的花布窗簾外,這時的天色已逼近了黑。窗影兜進霓虹光影,是旅館對面的天主堂十字架。
那十字架讓妳渾身不潔似地刺眼,於是妳伸出手在床頭櫃摸索,摸到面紙盒,抽了幾張墊在陰阜下方,讓體液滑落。這時妳起身,再度抽了多張面紙擦拭下體,濃臭的腥味在鼻腔裡沾黏著。擦拭時,白紙染了紅,妳知道今天肚子悶痛的原因,所以也沒阻止男人盡興地在妳體內興風作浪。
妳想要給就給全部吧,畢竟男人願意給妳不錯的物質。
穿衣,連沐浴都沒有,就趁著男人還在洗身時離開了。走前,又躡手躡腳地折回,翻了男人的皮夾,取出了幾張鈔票。男人該給的,只是妳不想當著他的面拿,因為那意味著妳自己被自己物化了,雖然說來這是事實。
男人是妳的舊識,但只是還對彼此慾望未了的舊識,說穿了就是一直想把妳,直到把到妳上床為止。於是他從沒忘記妳,妳從沒忘記他的大方。既然這樣,你們還是來了。
但妳不確定要再繼續嗎?一旦走進這條岐路,反而拉開了原本舊識的那種坦然以對,妳感到你們的關係不是更親近而是更加破裂了。
環視了旅館一眼,妳看見男人準備的那束花也顯得十分礙眼,妳倏地開窗,車流雨聲交融,妳將那束花從窗外狠狠拋出,卻無法將不潔感拋掉。
空間不同,但所有的步驟都是這般的熟悉。之前,妳看的窗景是面對整條忠孝東路燈火燦燦的飯店,以及面對士林夜市那營生稠密的汽車旅館 ….
天色將暗之際, . 所有的人都往家的方向奔去。
那些車流如星火的燈光。
妳沒有家要歸去,妳只是個旅人,男人是妳的旅費,妳是他們的殺戮戰場。
妳攢足了錢 --- 離開,前往一座島。
這時候不該做愛,黃昏時刻,妳走在車流如潮水的下班之際,被霓虹燈影掃射得心裡很亂,只感覺有體液順著大腿緩緩滴落,妳已渾然搞不清這體液是白色的還是紅色的。
妳的眼睛奪出淚水,妳知道這污濁的世界裡唯有它是透明的。
沿著騎樓走,大雨將騎樓擠滿了濕濕漉漉的機車騎士,體味濃得像是一匹匹野狼。
妳彎進超商,掏出鈔票買了個麵包吃。千元鈔票似乎還帶著男人高潮時的餘暈,店員找妳錢,數了又數,九百八十五元。
妳又走了一段騎樓,有等待大雨停的幾個機車騎士緊盯著妳的胸部覷。妳又在另一家超商,用千元鈔買了一瓶養樂多。之後妳在另家商店用千元鈔買了一顆茶葉蛋。
妳喜歡將得自男人的鈔票快速全數換掉,像是和這些鈔票切斷關係似的,同時間妳似也藉此洗淨了它的某種不淨。
這是屬於妳的另類「洗錢」方式,妳是這樣地揶揄著自己。
妳生命「實」的東西只有手中這些鈔票了,慾望都是些「虛」物,都是過眼雲煙,很年輕時妳就明白這個道理。
大雨將這座城市洗淨,明天又是個晴天呢。妳在騎樓下剝著蛋殼吃,妳感覺有某個男人在悄悄地欲圖欺身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