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的是時間不再往後拉長,時間被烈火吞噬,換回佈滿塵埃的角落,一堆我們鮮少去清理碰觸的蒙塵記憶。
致 先行離去的小說家 :
因為距離,我們才寫信。因為那無法以語言述說的誠實或無法面對的難堪之類的狀態浮起時,我們需要寫信。
但對方收不到的信算信嗎?
以前老師教我們信封用「啟」,明信片用「收」,但卻沒有教我們寫給天堂用哪個字詞。無形者如何啟如何收,也許該用「感應」。
現下每回經過市立圖書館附近的金石堂文學書房都會想起你。最後一次不意會見到你是在此地,一些作家和一堆不認識的出版人在此空間幢幢移晃,我們這一代人都少長袖善舞的能力,多是微笑乾笑或苦笑地縮在一角,或有時有點無所適從地遂彼此亂聊瞎扯。
我當時見到你的臉色並不佳,遂問雜誌事物定然很忙,要你別放太多心在雜誌上。後來我們一同走出書店,一同去建國南路橋下取車。 各自轉到取車處,發現我們停得很近,我的車老舊發動後等著它漸熱才好開的空檔,我覷著你的車尾發亮地駛離慘白的停車場。 我想你也在後照鏡看了我一下。那時我難過著,難過的原因是看到我們這一代的創作者常會興起的感慨情緒,那情緒並不需要有什麼真切的事件發生,當時也覺得彼此都過得正常,雖然誰也不曉得什麼是正常。反正還活著就是,不知為何當時老有種莫名的悲哀感。
那一晚我們在取車的路上簡單聊了些事,但也都輕飄飄的。
未料這是最後一面,遂使得我們說再見的畫面老是重複播放,現下我只消經過建國南路停車場就會想起你。
關於寂寞,你最懂。
生前寂寞,死後卻如活過來似,各媒體紛紛以昂貴的版面介紹及紀念你。
總是要到死後才能證明有活過,真是奇怪的儀式,生如死,死又如生。
是這樣的寂寞。
太遠與太近
我們趕赴不及的儀式太多了,就像從來沒有參與(或知悉)的歷史在個我上算不算歷史?我去國紐約時,缺席了所有關於故里的歷史現場,於是看到舊報紙或是聽到不曾經歷的故里消息都有一種隔離感,是以太遠,總覺也許不是真的。我所缺席的 1995-1997 之間,多少提筆者登上無岸之河自此人間不回頭。我都是聽來和看舊報紙的,關於張愛玲、林燿德、邱妙津之死。好遠好遠。太遠都是因為缺席,缺席者哀傷雖有,卻無劇痛之感,因為距離。
有一種距離更詭譎。友人在深山多月,隔絕於一切資訊。某日漂流溪水沖涼,前方溪水飄來一張報紙,她打撈起報紙,一看是邱妙津死訊。她的學姐。像是上帝帶給她的訊息,山風水涼,她背脊起了一陣冷。這是近是遠?
有一種距離更迷惘。友人的友人來到巴黎,打算落腳蒙馬特一帶,住進去某房間後,某日得知是邱妙津的死亡居所。頓時他感到心臟一陣痛,紅血滲出的意象漸漸蔓延至山丘,把白色的巴黎染成了紅潮的慾望苦海。
這是近是遠?
人類有一半在哭泣。普魯斯特因為悟出這個道理而感到惱火。你呢?
關於疑惑
告別式才一結束,抬棺人要我們迴避。靈車往前駛,走在後頭的我看見原本哀傷的你的靈堂已經有工人在拆著花圈白幡,地上丟滿了拆下之物,東倒西歪的花藍與寫著字的書法 …. 剛才那麼莊嚴,才一轉眼毀滅即至,等著下一場告別式的進駐。一切都那麼效率,無情,蒼莽,快速,凋零,取代。
一切都那麼形式,只成全了我們想要告別你的儀式。
但儀式阻止不了毀敗腐朽。
南風吹起,北風又來。
葬禮過後,城市隨著小說家你的肉身火化開始進入夏日幻覺,是讓人悶滯與興起幻覺的城市。你凋零後,寫作的遠方變得更近也更模糊,而我對你的哀傷與疼痛是私自燒給你了。我想說關於疑惑。我必須疑惑,因為你是不該絕滅得這樣早,不該在創作的盛年捻上熄燈號。
關於送行
四一七,說是好日,說是「送行」的日子。
好日常見的是街頭辦喜宴街尾燒冥紙,像是看新聞一般,永遠生與死的事件只是一個標題之隔。
灰濛濛的天,太陽被雲遮住,但又不全遮住,遂有光暈,這光暈讓我感到頭暈,流過淚的眼睛刺痛著。
參加葬禮後,總有一種深沈的哀傷感,哀傷導致了心神的恍惚征忡。整日頭痛不已。原本出發前告訴自己是不掉淚的,怕亡者更牽絆。然想起過往種種,想起交誼的雲淡風清與文學美好,還是顫抖地止不住泣然。
能掉進去就要能爬出來,沈下去還要浮上來。文學的兩難,往深下探後,還得從死境歸來,藉以告知他者探險之謎,抵達之謎。
然而終是未來不可知啊。
我走在送行隊伍的最後,看著綿長的送行者依戀深情地送著你,這麼多人愛你,你可知?
你應知,可若你知,你又怎麼捨得如此絕然離去?
我想一個人內在的宇宙是複雜的。
我深切知道你的苦都在「作品」裡了,而未曾解開的「心苦」,旁人又何能置喙一言一語。
作品已是作家最壯烈最刻苦的「音容宛在」。
三炷香一杯水一個花圈,一彎鞠躬,一個合十,一沱淚水,我們繞棺。看一眼你最後即將焚燬前的容顏,容貌多所折損,紀錄了死亡方式最後所烙印在身的遺跡。
我們像是未亡人似地看著你的遺體。看你的身體在地水火風四大皆空後,明顯地縮小了,原來我所記憶你的那英挺英氣的身軀於今在一只陌生的木箱裡,旁有紙蓮伴著你,而黃燈下此空間曾有多少愁魂在此漂泊 …… 。我們離開靈堂後,公祭結束,大夥退到外頭,我似乎聽見道士敲著釘子的聲音,蓋棺了,你進入「沒有窗戶的房間」,早些年你的作品已經隱喻了自己的身後世。
我抬頭望著廊下屋頂上繪的許多白鶴,紅藍黃白綠,五色五光,駕鶴西歸祥圖,此時送行哀樂吹起,我心裡暗暗祈語,請君寬心一路好行,冥河湍急,請君莫牽掛。多年前我對吾友南西說:妳所拋下的世界我已替妳接收,如今我該對可敬可仰的同業說什麼呢?
一個提筆者最大的現世創傷莫過於看見尚是英年的同輩同業的離世之哀。
在這樣的獨特場面裡,我深深地哀與痛。
聚散匆匆莫牽掛
關乎台北的葬禮,是眼睜睜看著友人形體即將消失的儀式,於我也是一場巨大的生活啟示錄。思索如何好好地提筆,且度餘生?成了我另一個頭痛的原因。
「難道他們不懷念這些美好嗎?」另一個寫作的友人和我散步青山綠水時突然這樣地發出疑問,當時山風徐徐,日頭暖暖。
「但當時陪伴他們走上滅絕最後一刻的不正是我們眼前這些美好,風在吹,綠樹在旁。但終究人是受精神底層召喚的。」我沒接話,但心裡這樣想。
小販固定在傍晚陸續經過我家,先是修理玻璃、賣一筒筒衛生紙的經過,再是燒窯雞、大腸米線、肉粽、剎冰 …. 接著楚留香來,永遠是大老遠就聽見「聚散匆匆莫牽掛」,楚大俠走到當代已經變成賣麵包的流動小販,生活的普遍實相就是這些了,其實我們何需煩惱。
聚散匆匆莫牽掛,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 。一陣停頓,一陣小孩奔出去買它個波蘿蔥花炸彈麵包,接著歌聲又飄出了巷口。
楚大俠的來與去,是一個夜晚到來的先聲,也是生活滋味的開端,此時死亡褪了位,美食美色幫我們先祭了天地。
雖然明朝又有明朝的苦。
(時光又過了幾年,遺忘是那麼容易。現下誰還以專文紀念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