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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麼流言她沒聽過

2007-09-27 20:22迴響:2點閱:2883

她喜歡將老婦人的指甲塗上紅色蔻丹,且並不把整片指甲塗滿,而是塗三分之二,像是小女孩想當大人所塗的模樣,沒有塗滿的指甲蔻丹呈現一種孩子氣的表情,一種宛似經時間自動剝落的天真感。

中國時報  2007.09.23

星期故事---修剪歲月的女人

     她老媽常叮囑她千萬不要在晚上剪指甲,因為老媽子說兒女在晚上剪指甲會剪去父母的歲壽。

     指甲,明明是那麼物質的死亡碎片,卻被轉化成如此抽象的生死大事。

     「你嘛好啊!」以前她很愛回老媽這句話,但通常討來更多的罵,老媽說這話很粗,以前她還喜歡說「衝啥ㄒㄧㄠ」,這時她老媽會厲聲衝過來打她的手背。也許在她年少無知的時候還會相信一些詛咒或未經驗證的傳說,可她現今在美容界打滾這麼久了,還有什麼流言她沒聽過。

     早些年,說真的,她還真怕她媽媽會突然死掉,害怕就此成為孤兒。

     你看過母親在街上和彪形大漢幹架嗎?我幼稚園和小學時期就活生生目睹過好多回,每一次都在街角嚇得蹲在地上猛哭泣。她修著指甲的手很靈巧,說話也很俐落。

     她又滔滔不絕說以為自此母女要天涯兩隔了。六歲小孩那裡懂得天涯,就是以為失去就等於是天涯永別了吧。有一回她看到一個男子揍母親的胸部還抓頭敲牆時,就已宣告了她性格裡的不幸。磨指甲的長刀俐落地刷刷兩下,粉削如細沙,午後的斜陽光影和銀面刀片交會有著如星子般一眨一眨地閃爍。

     「不幸太多了,晚上多剪個指甲難道就真的會要我媽的壽嗎?那些漢子都打不過我媽呢?怎麼這點輕飄飄的死屑就會要我媽的命?我在晚上無聊再多剪一點,十根手指頭和十根腳指頭也不過二十根,能礙她什麼。我真不懂我老媽以前為什麼不把我帶開再來打架呢,這樣讓我看著,那是酷刑,伊講來也是狠!」她邊為客人修剪指甲,邊說著這些陳年往事。

     基於某種職業感,她常和客人說話,但她更樂於在剪指甲的時候想像,好比想像著眼前這些貴婦就像她養的貴賓狗吉娃娃,貴婦們也樂於被她伺候,她仔細地修剪她們的手指甲和腳趾甲,以各種輕刑具緩緩剪去貴婦多餘的無聊光陰,然後把這些細白嫩肉的手放到溫水裡浸著,等候彩繪。貴婦們多不勞動,手腳乾淨極了,挖髒漬的工具根本派不上用場,連剪繭肉的小刀也用不上,就是一把微細小剪即可。這些有點年齡的貴婦都穿得很像女兒,每個母親都在模仿她的年輕女兒,而所有的女兒卻都在避免成為她的母親。

     她的女人客層多是鄉里貴婦,而非時尚貴婦,鄉里貴婦老公大多開鐵工廠或是田僑,打扮勁爆,虎豹紋毛絨衣搭配皮褲,臉上化著豔裝,她以欣賞動物的心情來接納她的客人。為她們倒上溫水,先浸泡雙手,等雙手可以修整了,便換溫熱水泡雙腳。塗上鮮紅蔻丹,每一隻指甲如開了梔子花般豔麗,她自己看了也滿意。

     晚上拉上鐵門後,她就開始為她的愛貓們剪指甲,她覺得貓咪們還比那些貴婦可愛,「喀嚓!喀嚓!」邊剪邊配音,寂寞世界唯貓狗貼心,她總是幫她的愛犬愛貓指甲塗上紅紅的丹蔻,她從事美髮美容行業對於人的外表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產生劇變總深感驚懼。

     她想為什麼人一旦老了,一切的失色就開始顯現於外,可是貓啊狗啊總是怎麼看也不會老,除非你得扒開牠們的牙齒一探虛實。可她邊修指甲邊想著人類可就不一樣啊,上了年紀就露出半生淒涼光景,頭髮灰白,指甲鈣化,牙齒鬆脫,肌肉下垂,表皮生皺……了無激情,無一光采,動作變慢,身上沾黏著歲月長久以來不散的濃濃老人味。

     她對老人病人的體會不比接觸美女貴婦的感受少,這是她可愛的地方,剪指甲也能剪出智慧來。

     有時她會到市場一帶擺攤,專替社區老人修剪指甲,老人唯一生命有跡象的地方就是這些輕飄飄的指甲,不斷抽長的指甲,永遠以看不見的速度在累積,停止與病態的生命在指甲世界裡獲得某種抗議與平反,老人乖乖地就範,雙手伸出,雙腳蹬出,她先將他們的雙手雙腳浸泡在溫熱的一盆水裡,像在廚房準備食材時的認真洗刷著,像童年母親在舊厝廚房仔細清洗著雞鴨鵝的內臟與腳蹼,在生命暗處的藏污納垢似乎也在緩慢裡獲得了清洗。

     她幫老人剪去不斷抽長的歲月痕跡,老人的回應似乎是無痛無感,她想要是不小心剪到指肉了,不知他們會不會也不覺得疼?她停下手中的利剪,一抬眼卻目擊了呆滯渙散空茫的眼神,這眼神算是回應了她的問題。

     有時她會把看著他們的掌紋,年輕時她也喜歡看命理卜卦星座,現在她覺得掌紋雖然人皆不同,但卻無法操縱命運。她常常在修剪指甲時,想起去越南遊玩時遇見那些沒有掌紋的人。那些女人因大半生在做手工蛋畫而被某些藥劑侵蝕,導致整面手掌的紋路被抹平,失去掌紋的人。她想著難道這些沒有掌紋的人就沒有智慧、感情和生命線?

     她修剪歲月不斷抽長的生命痕跡。

     隨著經濟不景氣,她的那些工廠貴婦客戶幾乎都隨著老公到大陸開展生意,她的客源頓失泰半,於是她開始慶幸自己的謀生工具小巧,所有的剪戳磨塗刑具都在一小盒子裡。她騎著摩托車每週來榮總醫院報到兩天,走動各樓層,生意還算可以,雖然很多家屬認為幹嘛要花錢幫病人修剪指甲,但也有不少家屬認為修剪指甲是代表生命生生不息的一種細節處理,讓老人病人看起來乾乾淨淨是一種道德。

     她的客人以植物人和癱瘓者最多,現代人太忙,一切都外叫,外賣,外食,一切可虛擬,唯獨剪指甲這檔事無法虛擬,只能親密接觸,只能以冰冷的實質利刃除去多餘的虛擬歲月痕跡。

     有時在剪指甲時她也會很壞地想著,若是剪痛了,不知這些植物人是否有感覺?她這樣一想時,抬頭對著角落的攝影機發出非常職業的笑容。

     不是電視新聞播過看護偷偷虐待病人的事嗎?被監視器拍下畫面的那個歐巴桑看護大力敲打揉捏著意識不清動彈不得的植物人,她仔細地看著那個歐巴桑,心想定然是這個歐巴桑把自己陳年的怨氣都往那植物人發洩了,以為無人看見的行徑其實是對往事的怨氣。她知道很多人在下意識裡都想這麼做,這心理倒非是針對那個病人,而是被一種情境勾起,歐巴桑突然成了佔上風的人了,她這一生都無能力對他人怒吼或搥打,她總是被虐者,被生活被丈夫被小孩……上了年紀了還要出來打工攢食,因此她在一個病人面前突然變得那麼有力了。

    ●

     她尋常穿過花店、超市、自助餐、郵局、銀行、髮廊、照相館、洗衣間,然後她從地下室登上電梯,和病人家長護士再度並置於這個每天要搭幾回的機器裡。她依然總是習慣性低頭把所有人的手腳指甲巡一回,像獸醫看一眼動物牙齒就可以知道動物年齡的準確無誤。有時她會同情那些病人,她常想要是把他們交給她包準讓他們依然美美的,不會死後才等著被人化妝。

     她開始想著將他們的手腳浸在溫水裡,溫水慢慢柔軟那些被歲月硬化鈣化的屍片,已經徹底成為物質性的東西還不斷抽長在那些渴望健康活力的病體。她常常有一種衝動,衝動想要抽出隨身攜帶的指甲修剪工具盒蹲下身為這些人剪指甲,被她剪過指甲的人都曾經發出一種舒暢快感的表情,她知道那種清爽與舒服。

     但是大多數的家屬都認為剪指甲這樣的工作是微不足道的,但她總想,愈是要激勵生命愈是要從微細的枝節著手,因為那意味著一種尊嚴,一種美好。

     但這多半也還是她一相情願的想法,在醫院這樣的生態結構裡,有沒有她的在場都不會影響其他個體生命的存有與否。然她還是寧願相信自己的這把指甲剪具有魔力,她多回看見病人張揚著修剪得光亮美麗的指甲,像望著上帝的指環般地在光源下把賞著,同時發出一種宛如孩童的微笑。

     她喜歡將老婦人的指甲塗上紅色蔻丹,且並不把整片指甲塗滿,而是塗三分之二,像是小女孩想當大人所塗的模樣,沒有塗滿的指甲蔻丹呈現一種孩子氣的表情,一種宛似經時間自動剝落的天真感。白髮老婦人總是很乖巧,等著蔻丹乾凅的幾分鐘裡,兀自笑吟吟,她一稱讚她們的指甲好美時,她們會舉起一手遮住笑開的嘴巴,發出宛如鳥叫般的笑聲。

     踏出電梯,只有她一個人步出電梯。她聽見兩半鐵門關上,把那群面無表情或者滿面愁容者隔絕於她。

     中午的夕陽不知何時已經射入醫院大廳。她看著微塵飛揚在那個光束裡那光像是穿進海底,飛塵像飛魚。那年的飛魚季在海邊的飛吻像是一記飛刀射來,不由得忘記,是難以忘記。她杵在光的光陰裡,像醫院劇場裡自我停格的一個包廂物,直到被急衝衝的急診推車給撞至一旁。

     她想剛剛自己確實是出神了,被飛魚季往事的前情人網住了片刻。

     離開醫院大樓她進入外界尋常生活。醫院外的外省老人有關的攤販商家特別的多,臘肉香腸火腿高掛,包子饅頭糯米糕熱騰騰,內衣內褲毛襪帽子叫囂,修理皮鞋雨傘敲得咚咚響。她喜歡亂逛,像童年般目睹一切生活市集的真切,她從病體周圍撤開,晃蕩到外界,往往感到熱淚盈眶。

     醫院人們的表情多像是塑膠製乳品,有時她會一直和老人和病患說話,有時還會抖抖甩甩他們的手,她知道他們知道她的善意。

     她膝下鋪的毛巾不斷飄墜屑屑,關於流年的消息,像白雪沾了污點的歲月,不斷地被她修整。她把剪落的屑片往他們眼睛一放,她說你們看你們的指甲一直長一直長喔,你們還活得好好的,不要放棄自己喔。像是在替自己打氣似的,她滿意地以半曲蹲姿態,緩緩走到垃圾桶旁,然後小心地把毛巾擎起,將歲月抖落在黑暗的穴洞裡,她再次聽見歲月的聲音。

     指甲屑躺在黑暗如骨灰罈的餅乾盒內,她像女巫似地收集著指甲。她當然不會也不懂作法,但她喜歡把剪完之後的指甲屑放進餅乾盒裡。她搖晃著餅乾盒,聽見窸簌窸簌的如風吹沙之音。

     簌簌如雪飄墜,歲月的聲音直貫她耳。

     雖說聽慣了,但她依然感到記憶有個疼痛的部位。一個聲音從廚房角落厲聲傳出:「懶惰雞,緊去幫我看看瓦斯是不是沒了?水怎冷得要死!」

     她起身,彈撞到餅乾盒,又聽見了歲月的聲音。她伸出十指瞧著,面露神祕微笑,心想今晚可要再修修指甲,在晚上剪指甲會剪去父母的歲壽,她是不信的,她想是誰搬出這樣的說詞來嚇小孩啊。

     但為何她總是挑晚上才剪指甲?連她自己也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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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122.147.50.101/wenin/archive/2007/09/27/200871.html
2007-09-27 20:22作者:鍾文音分類:小說迴響:2點閱:2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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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還有什麼流言她沒聽過

沈小姐,很不好意思,這是一篇「小說」啊!!並非真有其人。小說就是fiction,虛構的,想像的。
不過,我在榮總醫院外面(石牌方向)常看見有人掛著剪老人灰指甲。我的小說靈感也是看見這個招牌而來的。希望妳可以找得到!!

2009-05-14 02:38 鍾文音

回應: 還有什麼流言她沒聽過

看了你的文章,我因為有年長的父親和母親,
身有同感!!
我因為年長的父親,常久了他都自行打理自已,
直到最近他住院,才發現他的腳指甲好厚又長,
希望有人幫忙他修剪,請告訴我電話好嗎?
感謝!!


沈小姐

2009-05-13 11:11 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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