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築熱   讀艾倫狄波頓（幸福建築）的省思

美麗的建築書已經熱很久了，相較於台灣的鐵皮屋叢林，很讓我感到「超現實」。

台灣建案也一波一波地「填滿」空地，將台灣島徹底從遠觀中變成一座座「火柴盒」，或者水泥籠。 我常在很晚的時間裡走在台北騎樓，看見賣房子的業務員拼了命地還在接案子，街角到處有立牌寫著售。近年，房子熱得簡直滾燙，讓窮老百姓看得心涼冒冷汗。

寫過很多哲學散文式文章的艾倫狄波頓對於建築提出許多幸福省思。「美麗的房屋不僅無法保證為我們帶來快樂，也可能無力提昇住戶的人格。」這句話，像是為都會暴發戶所寫似的，尖銳刺耳，但卻無比真實。

而我讀了（幸福建築），深有同感。我說，多一棟高樓大廈，我們就少了一片天空。我們似乎受不了「空白之地」，任何一塊空白都要用鋼筋水泥填滿，用鈔票蓋起鋼筋水泥，再用鋼筋水泥去換更多的鈔票。

不久前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來訪造成旋風，代表安藤忠雄建築語言的清水模已經行之久遠，也挪用在台灣許多建築裡。但我總是想著，如果我是建築師我一定不用清水磚模，因為那是安藤忠雄的，你怎麼用都會離不開他的陰影。或者很多年來，我看見台灣島嶼出現許多安藤忠雄的建築元素，但我發現我們很容易只模仿到形式，卻不注意執行的細節或者周遭環境的適合與否。

艾倫說，「採取古典樣式的建築師以及他們的客戶，都無意追求原創性。」

與其說台灣建築，還不如說，我們只是在「蓋房子」。然雖說如此，台灣近幾年對於美的需索倒是日漸加深的，也造就了生活美學書籍的蓬勃，其中美麗的建築書與標榜幸福的居家書籍也蔚為流行。讀那些壯觀或美麗的建築紙本書，總讓我有一種「超現實」感。蓋因台灣建築大多醜陋，當我們讀建築讀本，不免有種「看得到，住不到」的悵然，像是在伊甸園虛擬遊走。

建築書盛行，但我們的城市卻醜，這究竟是如何的反諷？建築成了圖片的遙遠嚮往，就像室內設計般，只能觀望別人的家園，卻無助於己身的困頓。也因為這樣的思索已久，使我對於艾倫狄波頓的 ︽幸福建築︾感到閱讀的樂趣與陷入島嶼建築熱的思索。因此與其說我寫書評，倒不如說，我只是藉著這本書倒映出我想說的話。

︾幸福建築︽仍然延續艾倫狄波頓的書寫風格與模式，這本書幾乎就是他上一本︽旅行的藝術︾的姊妹版，只是「旅行」元素轉換成「建築」。我喜歡這本書將建築當成活體，建築有生命，有語言，會說話。

一開始這本書就顯出了作者一向的智慧才能，「在屋裡的最後一個人帶著皮包出門之後，這幢房子便得以獨自品味接下來的上午時光。」房子期待住在裡面的人出門，好讓房子得以獨自品味自己的時光。接著艾倫描述房子承受人們生活日增而歷盡風霜的面貌，「這座建築莊嚴肅穆，飽閱世事 ……」這一路寫來十分盎然趣味。無疑的，我認為艾倫狄波頓在散文裡注了大量的小說敘事的主觀，讓整本書充滿了夾議夾敘的多重視角，他的寫作就像是建築一般，也是經過一層一層的搭建而成。

「這幢房屋顯然無法為住在其中的人解決所有問題，屋裡的房間卻都可明確見到幸福的蹤影，而且建築物對這種幸福也有其獨到的貢獻。」

這段話，我們很容易浮現起一些畫面，房子裡充滿食物的香氣，結婚照，嬰兒照，全家福，植物盆栽 ……。但接著艾倫以歷史的禁欲修行者來「對照」出建築的成本代價以及過度裝潢對人心幸福的大而無當。基本上，艾倫的書寫一直是擅用「兩個對照組」來寫哲學命題，比如當他提出苦修者觀點，接著，他馬上會寫出一群將物質世界發揮至淋漓盡致者。所幸艾倫沒有選邊站，他只是提出視野，但不做批判，他的書寫像是多稜鏡，照映出可能隱藏在意識下的人心風景。透過他的書寫，讀者也會激盪出自己的想法。我就因此而想，著迷物質世界者也未必就不能幸福，因為格物至一定的程度也能致知;而苦苦執著於靈修者也未必就能迄及心的幸福，因為恰恰這些人受到偏見式的「執著」所害而變得頑固且不自知。

那麼，建築究竟是指向炫財式的物化世界，還是指向人心渴求「避世藍圖」的伊甸園？

人類靠建築企圖爬進家庭溫馨，所有戀人在買房子時，一定勾勒著對於「幸福」的想像。但不幸的是，再美的建築也不能確保幸福。「住大師所設計的住宅，夫妻還是會拌嘴爭執，甚至鬧離婚。」這句話卻是讓人莞爾一笑，也為現在動不動就標榜「大師」的台灣再次刺中核心要害。這也讓我想起戀人在拍婚紗照的心情，即使請大師級的攝影師拍出曠世婚紗照，也一樣禁不起「生活日常性」的磨難。

就像一幢房子，在宏偉之餘，能不能承受的起日復一日的氣候與人為折損？

    著名的紐約古根漢博物館，以削皮式的橘子皮扶旋而上，建築師萊特也因這件作品而一舉成名。但後人卻為了建築師這件作品而受盡龐大的維修經費之苦。建築作品讓建築師成名，卻讓後人承擔代價。

我又想到一個嚴重的島嶼現象：國外的建築案例以及建材，對台灣能不能適用絕對是一個需要思索的問題。台灣的雨量、台灣的酷熱，或者靠海靠山等等都應該去思索建材，而非是一窩蜂。看看通往淡水的沿岸有多少棟高樓，我們挖山蓋房子，我們挖地蓋房子，但這麼多房子，卻讓我們一點也住不起。肥了建商，苦了普羅百姓。更要命的是，哪一棟新建築有美麗或特色可言，有哪一棟建築值得我們留給後代去記憶？

讀艾倫的︾幸福建築︽，我深知身處歐洲核心的艾倫絕對寫出了一本極為好看又堪稱深沈的建築與人性哲思，但我關心的是台灣這麼多建築書寫，島嶼這麼多建築熱，但卻無益於「幸福」這件事。我目光所及的城市，依然是不太美的且過度昂貴的，我不知幸福如何來。艾倫狄波頓雖從歷史與歐洲下手，但卻也切中了我們的島嶼現象。幸福這件事，既關乎外境，也關乎情緒，所以艾倫說再美的建築都未必能撫平人的情緒。

在艾倫筆下，建築已不只是物質，更多的是精神。

   
〈 幸福建築 〉
艾倫狄波頓著，先覺出版，2007年4月 
 (文訊）九月號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