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屋的女孩現在都漸漸走向暮秋了。
就像那些年的暮冬,雨水總出奇得多,日夜溫差形成的霧靄也深,前方城內的樓房燈火全被霧吞歿了。
在無光之城。
你情非得已。
這座城市帶著一種隨興的自我欺騙,不同的人混在一起,就盪出不同的情緒與氣味。你每天都在發現它一些些,也每天都在遺忘它一點點。...........
遠去的八 0 和九 0 年代,標誌你的青春時刻。盆地總是大雨,長出的新時間是你們墳上的芒草,刮得你很痛。
情慾暴風路徑曾狠狠地掃向你們,從八 0 末期掃蕩至二十一世紀。九 0 年代你的耳內不斷聽見他們吐出新詞彙,入夜有入夜的詞句,不管堪或不堪入目,有愛慾激盪一切,夜晚的字詞就像是在你耳中輕刮的羽毛。 ( 序..........)
2006/11月/大田出版---中時開卷年度中文創作十大好書,
鍾文音島嶼青春物語三部曲--(豔歌行)尚未出版:(短歌行)(傷歌行)
作者企圖雄大,文字靈敏率直。
以似乎是永無止息的哀歌,多面呈現並經營成一部女性的情慾書寫,進而以這樣的女性視角刻劃近 20 年來的時代氛圍,在此氛圍裏,台北儼然已成慾望都市。 /(陳雨航)
@小說家 / 駱以軍 ------廢墟裡,情慾騷動
這像是一整本用「補遺」、「後記」體例拼綴成的長篇。補遺什麼?追記的前傳是什麼?片場、剪接室、文人如夜梟蹲踞的PUB、一窺作家側影的咖啡屋、股市上萬點的瘋狂年代、報業記者的黑幕史…..有一些場景,我們似曾相識在黃金繁華的1990年代畏怯或窺奇地經過。但書中的敘述者,卻像馬戲團裡空中飛人或高空鞦韆般的性愛浮世繪,重新進佔那些讓我們懷念感傷、一去不回的靜置蠟像館。
一種近乎動物無明茫然的肉體祭獻;所有的空間都充滿著費洛蒙的氣味、精液和女孩的氣味。所有的時刻:白日宣淫、黯夜濫交、中午偷情;所有大風吹的男人女人,被遺棄、被玷污、被洩慾、被用過即丟……既是傷害史又是炫耀的閱男收藏誌。一種打工妹腔調的入族式---對象既是城市,又是以城市為隱喻的微物。情愛的心不在焉物換星移成為悼傷時光的資產,那些印象畫式的肉體「相聚一刻」素描,常著墨於床墊、燒掉的吉他、房東的脫水機、白熊洗衣機這些蛇褪之物。
鍾文音在此展列了一幅文字奇觀。
情慾騷動的生活。浮花浪蕊。既無黃碧雲(烈女圖)之剛烈殘酷,又無王安憶(長恨歌)的傾城傳奇意志。一種奇異的,將莒哈絲與「閃亮三姊妹」揉合的身體自棄、小獸蜷宿賃租踊居舔傷口、滿街廉價青春溢流晃眼的「慫」美學。一種和(其實自身亦亂糟糟未完成的)城市厭棄復和解的碎碎念,甚至,許多片段,像是刻意逆反顛倒朱天心老靈魂城市地圖;又難免令人想到(世紀末的華麗)裡的女孩們,在城市裡歪斜變老,雙手沾上討生活端餐盤的廚餘味……這很怪,既繼承(且可能是五年級女作家群唯一有些能力)了上輩女作家發展已臻於完美的書寫語言,卻又刻意使之貶值生鏽。那像是惡童(女)世代的宣言,裡頭又帶著其實更新一代根本完全不了不鳥的哀歌豔歌厭歌:我也以我的年華我的形式,和妳們作品中那個大天使悲傷凝望的屍骸礫片裡長出的那些侏儒、癱瘓胖女房東、顏射妹、A片剪接師相處過了…..
書中有一段,一位名叫「美麗薇琪」的女孩在示愛被拒後說的話,特別令人怵目,且我以為比動輒 「百年」更適合這本情慾痛史的時間副標:
「我知道這一切終將成廢墟,但我並沒有要永恆啊。」聯合報讀書人書評 2006/12/3
@/蘇惠昭 陰暗 黏濕 細碎的青春
「創作於我是在黑暗中摸索自我的層層內理,通過摸索而開啟人生的鎖鍊,它屬於我的光亮和黑暗,所有突出水面的缺口都為了面向一片如汪洋般的完整」。
我在網路上讀到了關於鍾文音的創作宣誓辭,我想每一位小說家都有他不得不寫的理由,就像靈媒之與亡魂溝通,小說家一定具有某種小說家才具有的特異體質,他們日復一日旅行於內在自我,把每一條微血管都翻解出來凝視以及清理,他們又不斷介入他者的人生,入侵腦細胞,然後以真實的想像縫合兩者,用文字呈現。
大多數人如我活得太表面,淺淺的活著,輕輕的思索,選擇走一條最安全的路,所以只能讀小說而無法創作小說。
鍾文音雖然是文壇公認的「九 ○ 年後期崛起的優秀小說家」,我卻是第一次認真讀她的小說,也許是我已經不再動盪,不再翻騰,而她的文字帶有一種焚燒的氣味和黑暗力量,這令我產生過敏反應。不過如果作為長期讀者,想必不太會受到《豔歌行》驚嚇,彷彿瞬間被拋擲到一個赤裸裸的星球,我承認我是在某種驚嚇狀態下完成閱讀,像一個過時的良家婦女不願意往背後看她曾經的青春,面對生命中的陰暗與潮濕,我早已不問自己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我想要的是像廣告片呈現的那樣沒有負擔的快樂。
「在黑暗中摸索自我的層層內理」,三十萬字的《豔歌行》就是從這裡出發,也在這裡結束,小說家拼貼出一群女子,包括她自己,流離於台北城的青春紀事,而來來去去的男人,換來換去的工作,以及燃燒不滅的無窮情慾,正是這一段時光反覆播放的主題曲。
所以若是要問《豔歌行》說了什麼故事,我會說「沒有故事」,沒有故事卻有無數讀過以後便難以忘記的情節:淡水墮落街的大學生同居風景。後來成為光碟片男配角的純真佛學社團社員。女職員撞見頂頭上司在大會議桌上和某個來台考察的業務總經理交疊在一塊。報社高層與女記者在電梯內口交。在聖瑪莉為作家端咖啡的小妹後來也成了小說家。共同租屋的女人衝至狂歡過後的轟趴廢墟去抬回昏茫茫的朋友,她臉上滿是男人射出的精液將乾未乾。被清倉到二手書店販賣的書中夾著小說家電話的紙片,於是小說家接到陌生男人約見的電話,男人取走紙片卻未帶走書。拉下鐵門的紅酒商兼藝術鑑賞家把性器硬生生塞入他的獵物口中。打禪七的羅曼史作家與醫生情人做愛之前,醫生情人總會先檢查她的指甲是否乾淨。陽明山上的藝術家寂寞深深以致需要不同款式的女人提供慰藉 …… 。
那是怎樣的著魔一般的無歡青春吶,一整條路上布滿了閃亮而危險的碎片,只消取一個碎片,小說家其實便可以另行發展出一段故事,繁殖出一部小說,只是《豔歌行》無意於此,它是展示碎片的裝置藝術品,我們被逼使去注視,注視自己曾經凍結在哪一塊碎片中。
我想說的是,沉溺於黑暗並不那麼可怕,因為除此之外,人生皆是光亮 。 (中華副刊/北京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