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九○年代，際遇裡的情人上場。我再度來到北投，那年代徹底是妳我關係最糟的時光，我徹底讓妳消失在我所有的生活場域近十年。所以我記得的九○年代北投是男人，終會離開的男人。在溫泉鄉的山路兜轉，陳明章歌聲裡那個即將嫁給日本人的女子正在度過最後一夜的單身生活，而我已經好久不曾去想起那些畫面，兒時妳曾經帶我來過這裡，朦朧裡的溫泉鄉似乎有著疼痛歌聲傳來，北投男女交織的悲情混著流水聲不斷，那是女孩所魔魅不解的氛圍。
當年的溫泉設施多所簡陋，然妳與幾個阿姨在旁，印象裡是貧窮的快活歡樂。我們所回憶的旅行情節是那樣地牽涉到同遊者，甚且同遊者決定了一個旅地的回憶內容與評價好壞。壞了興致的常常是人而不是景，景色無心，是意念與心情投射給風景意義。於是，我想起了妳，穿著白色制服的女服務生，奔波在桌與桌之間。偶爾被口語狎褻，偶爾臀部被摸一把，或者穢物沾身。
我記得，我記得。我和男人驅車下山時，全身軟塌至無力，像過度幸福以致被嫉妒且被廢武功地軟軟綿綿。除了雋永情人外，水是肉身最能徹底全然環抱的物質。四周湯煙的氤氳迷濛，如極樂之境，湯的誘惑替城市的冷漠加溫。車外山風兜來植物幽縷氣息，而我和他一身的硫磺味與香皂味。天仍亮，然一輪明月已升，離地平線近，散發黃澄澄色澤。那色澤讓我有一種錯覺，感覺月娘彷彿竊聽了整個午後我和男人所浸淫沉醉的祕境時光，以致才浮顯了那樣絕對飽滿的鵝絨黃亮。
在亮暉裡，忽魔術時間現前，天暗未暗，黃昏猶似清晨。飽和的藍光兜覽整個天空氣勢，然而這樣的風景將在我閉目的一瞬裡消溶於黑暗，就像我和男人下山後將旋即揚起的揮手姿態。戀人告別是疼痛的姿態是不捨的姿態是回首顧盼扭捏姿態，是最不易但又時時需轉身的練習題，是最大的誘惑值也是最易貶值的姿態。
兩具肉身體溫已漸次轉涼。
經過熱水冷空氣反覆淋漓對撞交錯的皮肉，交纏分離，分離交纏。台北濕樂園，繁花瞬間可成枯景，時光如何把握？
我們先是兜轉在此溫泉山區，不知落腳何處。看見有古老庭園的先進去打探，價錢計時且昂貴的有匆匆之感，再至現代 SPA風味的，泡湯大池的才有景致，小房間無景。驅車停停落落，總是單獨的小房間無景，莫乎要共浴者專注對著彼此，莫要被風光打擾。客棧奇怪湯屋女人領在前頭，有著堅忍的奇特神情，領著我和他進屋，放著熱水，輕緩地。（我忽然想掉淚，想起那湯屋女人是年輕的妳的化身。）
某種貞潔也意味著某種乾枯，男人說湯屋女人看起來就像長年沒有性生活的女人。我注意到湯屋女人離開時瞥了我一眼，不知那一瞥有何意涵，她是否也想起了她放蕩的女兒？一如我在有男人的床上頓然想起了母親妳？
泡完湯，兩具疲軟的身體攤在床上，任時光之蟲爬上我和男人身軀。八萬四千隻蟲從八萬四千個微血管一一冒出，開著派對群舞在我和男人的床頭。
湯屋的床頭。
直到清醒，時光到了，再次從來時處歸去。
車子一個兜轉，冷不妨地山坳處露出一大片的閃爍碎鑽，一座燈火通明的城市已經燃亮了它的溫暖微光，城市陷落如一只巨缽，移動的人車是微小的骰子，車燈茫茫，風中搖曳。一路，我和男人這樣地無語，像是心情連著肌膚一起被溫泉燙了一回又一回，終至只能沉默以對。
我終於明白台北最具誘惑美感的時間並非在夜晚，而是在傍晚且須逆時與逃逸原有軌道。
在大夥都還營營上班時日，我和男人奢華地拋擲光陰，「斥資」至北投山上泡湯嬉遊，泡累了臥眠不起。
忘記時移，忘記繁囂。離開湯屋，出了溫泉鄉大門，竟是恍恍惚惚，像是被隔離的人突然被丟在回大千世界，大千世界恍如一嘆。不巧又遇山下流竄的下工潮，而我卻馳放身心與墜入眠夢過久，一時還未甦醒，以致車內空氣是如此地軟塌而沉默，我凹陷在光陰的明亮與幽冥兩界裡。
我想妳也該有過這樣的感受，妳應該也想在脫軌的日常奔往內心的逃逸路線，妳應該享有生命不曾有過的逆時享樂。
妳的女兒在逆時享樂後，卻不免在結束享樂後陷入迷宮似的怔忡，「一念猛厲，魍魅潛消」；妳的女兒總是突然脫離軌道，卻又一時迷了路，迷路所引起的恍然感，常常是發生在和戀人泡湯後的黃昏時刻。
我離開三段式的北投 ——有妳時光的日本客年代，有我藝術家友人的風月年代，有我自己的九○年代至此時此刻。
泡過熱泉的身體軟塌，一如記憶自此凹陷。
自此妳我都被摔落命運谷底，我們都非自願墮落，我倒但願自己是自願墮落的，因為那意味著一種主動與奢華式的自由。
山下的台北母城，燈火捻亮出一種把我掉入感傷坑洞的色溫。所有的人都在通往家的方向或者交際的場所。急衝衝回家的騎士車流將很快地迎向一間間有燈光的屋子。
而我和男人在路口彼此揮別，帶著湯屋氣味各自許諾重逢。
然我沒有和男人重逢，在燈暈下等待我的仍然是妳，不離不棄的妳。我看見藍領的妳，一個北投年輕女服務生曾經的那個夜間身影，裹在北投風月的影子，如此地不堪，如此地疲憊，但也如此地美麗。我和妳已經可以說話了，十年阻絕，困頓牆倒。我讓妳徹底消失在我年輕地圖的身影又再次占領我的心。
我聽見水聲，北投的水聲，羊水的水聲。
我看見我老著一張臉，從妳兩爿深不可測的黑暗隧道所吐出來的樣子，憂傷的樣子，包覆我即將啼哭的瞳孔。原來我是美麗的。我和妳都美麗。裸露的美，如無際的海洋：其美在坦誠的平靜、其美也在其戲劇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