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久的事了。妳還記得或者遺忘。

就在一條凹陷於山林的祕密溝圳內浸泡疲憊肉身，免費的最美！磺山為幕，硫磺味為底，勞動而艱辛的討生女人之祕密樂園端然而生。

  妳裸著身，述說著當時眼睛未睜也裸身的我，妳我裸身相見的此時此刻，妳再次這樣述說關於我的降世。我望著如珠簾撒落的水柱以避開妳的目光，似乎還不習慣這樣的袒裎相見。女體各自承載不同的命運，女體滄桑史總是哀唱有餘。

  之後，妳去做臉，妳第一次做臉。美容師傅用力地推拿著妳的臉部皺紋，皮膚已經紅了，而那些皺紋仍是頑固地占領顏面。

  「以前做過頭，現在怎麼樣也補不回來。」妳說。接著妳瞥眼覷著在旁看報章雜誌的我說：「人是老了叨老囉。」美容師跟著附和一番，遊說半天我也跟著做臉仍搖頭。

  我實無太多餘力餘錢去顧得了這些表面功夫了。好在美容師傅很快地便將綠色海藻薄荷之類的裹在妳的臉上，妳闔眼進入黑暗，無能言語，忙碌的美容師也走了出去，此時四周只有冰冷的空氣和著精油的香氣，新世紀心靈音樂幽幽迴盪，一盞幽黃的燈，妳躺在美容的白床上。我忽忽驚心，甚怕妳躺著就此不醒，空間恍似以前妳開刀的醫院，我陡然丟下雜誌跑去握妳的手，好冰啊！

 「媽！」我叫喚妳。

 「嗯 ……」妳從喉頭咕嚨幾聲，我聽得出妳試圖說著「啊……妳是ㄢ怎？」的口吻，遂放了心轉問：「妳ㄟ寒嚜？」邊替妳拉上被單，裸露的肩膀仍然厚厚的，妳有一身的虎背熊腰。

  妳搖搖頭，動作輕，深怕臉上的面膜搖動出更多的皺紋。

  母后妳此時不見臉，那鐫滿如蝕刻銅板畫的臉遂好安靜好安靜，我忘了妳的老去容顏，漸漸地我在昏幽的香氣與安謐裡也想打瞌睡。

  妳的臉穿著 SPA所覆上的面膜，穿著衣服的臉，卻有著裸露的身體。我感到妳很陌生，卻又很安然的陌生。

  妳快要撕掉那張面膜了，我希望妳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會是我，妳的女兒，就像是妳親自替自己未來獨生女接生一樣，我人世對望的第一張臉是妳，總是無限疲憊又十分剛毅的妳。在勞動生活裡，換過無數工作的一個可貴女藍領。（我下次該寫妳在哪個工作場域？每一次想起都感到艱辛，因為那都是極其肉身耗盡的苦工啊！）

  妳我在北投，晚上的北投殘留著日式的三味線迷眩氣味，我們隨時都有可能被誤認為是來此地以肉體或悲情神色討生活的年輕婦人與小孩。當時光是騎機車的婦人入晚遊走此地都有可能被誤認為媽媽桑，而女孩迫於家計且擁有好嗓子的就更是至此賣唱了，女孩夜晚的聲音酒客聽者少，但她的荷包卻是獲取了該得的唱酬與多得的小費，年輕女孩養活一家幾口人的肚皮，她將自己的青春擲入如此異色的北投野味。
  女孩在夜色跑場，大飯店像是影片裡的拉斯維加斯，由金錢堆砌的虛幻城堡。妳說妳在此當服務生，曾經親眼見到有錢的客人沒把鈔票看在眼裡，霸氣地在把鈔票亮在妳眼前，這可不是打賞，那橫眉豎目的男人卻在妳的眼前瞬間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轟地火燃紙鈔。不論小小歌女或是年輕婦人服務生來到此地工作不就是為了點錢，然而他們卻在錢這件事上大大地羞辱了妳。火燒鈔票，燒光的是妳的尊嚴。

  那是多久的事了。妳還記得或者遺忘。

  比如那些醉了就躺在地上的醉鬼，把風月和酒靈享盡，然後倒地不起。妳一直都嫌惡地記得，妳說那是人生最可悲的姿態 ——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

  妳也記得飯店區的光明路，那是當年必走之路。光明路北投飯店，消失的地標卻是妳無法消失的人生記圖，十九歲結婚的年輕婦人在此街以強悍之姿佯裝溫柔地彎腰說：「阿里卡多！」當年這整條街集結著如星球之遙的舶來品店，日本客和上班小姐勾肩搭背地走在這條街，這是戰後多年依然不散的島嶼低迷與眷戀不去的東洋味。妳說妳常和其中一個走唱女孩晚上以吃麵打發，「那時一碗麵五塊錢，那時候錢好大，好好用啊！」（我不敢讓妳知道我帶妳來的這家 SPA將花去多少錢，妳的台北物質史從來沒有漲價這件事，妳的錢到現在都還很大，還很好用。）

  隨叫隨載的摩托計程車，專接送客人小姐。在進 SPA會館前，妳帶我在光明路閒走，看到幾位在公園的阿伯旁邊停著摩托車，妳指稱這是以前專門跑場子用的，一趟十塊，在當時已經是很大的錢了。（我頓時想起巴里島的摩托車，一天租金三塊美金的美好旅行地。）

  我和妳在北投山區行走，沿途飯店矗立，妳說那時候小小山路上總是人影流動，駐唱或者恩客或者服務生串成這樣一座小小郊山，女人像是近郊磺山，在夜色下躺成了一座峰。相較於羞辱妳尊嚴的人，妳也不禁想起另一端的好客人，若幸運，小費可能多到連衣服口袋都裝不下。我聽了點頭，所以看老照片，北投跑場姑娘常穿和服，我想為的就是和服兩邊有寬大的水袖口袋，拿來塞錢真是美哉！妳多拿到小費時，妳總是殷勤地遞上燙熱過的白毛巾，甚且還義務為客人按摩後頸。

  我想像妳處在那樣的環境之危，遇到酒色，有不亂事的嗎？果然妳說，常常妳的白色制服沾滿了髒漬，嘔吐物。嘔吐物也是一種侵略，酒客故意發酒瘋吐到妳身上的行為，那意味著白色制服再也不白。喝酒狂歡色慾勃發鬧事爭執事件常在夜晚一觸即發。妳說妳永遠記得酒醉客人拿刀互砍的紅血，杯盤全擲落，一片狼藉。

  我和情人去過日式吟松閣，妳當年也去過，我消費妳服務，時代替置，左派的勞動女工其後代女兒竟成了逸樂分子。

  北投幽雅路，妳記憶的舊址已消失，南國飯店替換成春天酒店。我對妳慨嘆景物全非，妳說我思慮太多，要我不必替妳感到命運悲情，妳說當年的妳啥米攏唔思，啥米攏唔驚，全心只想攢錢。

  妳當年泡溫泉嗎？妳笑說有啊，和妳那些阿姨們啊，就在一條凹陷於山林的祕密溝圳內浸泡疲憊肉身，免費的最美！磺山為幕，硫磺味為底，勞動而艱辛的討生女人之祕密樂園端然而生。

  那卡西風月上升的民國八0年代，妳不在場。當年北投風月正熾，蔚為二十多年前台灣地方文化特殊夜色，笙歌夜夜，日本觀光客和藝術家們絡繹不絕於此，紛紛陶醉溫泉鄉，不知今宵酒醒何處。混過那個年代美好時光的藝術家們曾告訴我，他們都是叫樂手在房間表演那卡西，「小姐」更是不能少。房間的脫衣舞秀就像是電視頻道之容易上演。

  妳的北投服務生羞辱年代，我很少想起；而藝術家友人的風月年代，我來不及參與。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