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賽小孩,美麗的容顏,多年來仍在我的腦海迴盪,這些孩子都大了吧!
異鄉客的悲與歡
---- 鑿開生命的出口與熱情
人的臉,被歲月染上風霜的臉,歲紋上鑲著某種難解的魅惑與流浪的況味,像在旅途裡所見到的吉普賽人之顏,我久久無法移開視線,即使在夢中亦能指認歷歷。
白日。尋常的大街上站著個懷孕的少女、佇著柺杖佯裝受傷的孩童、衣衫襤褸的青年、裹著髒破布的小嬰歇在疲累的婦人懷裡、豔麗的賣藝舞孃、有著悲傷臉孔的雜耍小販、神秘的占卜女郎轉動著手中的水晶球、頹牆一角的老人緩緩伸出一雙長滿褐斑的手 …… 他們身上散著浪跡天涯的氣味,眼神迷矇,這一切擺明了是一場又一場欲哭無淚的人間刻板戲碼。
黃昏。他們離開街上的舞台,轉進自己的族群,洗盡悲哀,飽足食物,歡唱跳舞,蒼涼中總是堅毅,淚光中總還微笑。視覺風景是女人花花綠綠蕾絲襯裙、銀光閃閃的亮片織錦飾物披戴一身、頭巾披肩搭掛著深邃黝黑的臉孔長髮;男人皮衣皮靴、裝飾著金銀鈕扣 …… 身體就是財富的居所與表演場域。
夜晚。不論襖熱蕭索,群聚一起,煮大雜鍋,風中起火,聞樂起舞,杯皝交錯,菸絲裊裊,俯仰天地,與草為枕,這就是生活的一切了。明日也許風塵也許天涯,他們的身影又將飄搖風雨烈焰中。我確定的是我不會再見到他們,但記憶晶片已值入了這些飽含流浪氣息的精靈。
總是這樣。闖入一座似村莊又不似村莊的開放空間,有時是公園裡群聚著幾輛拖車,車頂上架著些許家當;有時荒野中乍見幾家茅屋和幾匹馬;有時就只是幾磚幾瓦搭起了廣場 …… 這般的自由,隱含著外人不解的幾世惆悵和遷徙不安感。午後涼風吹在衣袖的空隙,陽光爬上坐在廊外鉤著毛線的婦人,玩著貧窮古老遊戲的孩童撒了野似的瘋瘋鬧鬧。
總是這樣。邂逅一種像音樂又不像音樂的舞動世界,有時是句句的呼喚,有時是獨唱和重唱交替發聲,有時是手風琴和單簧管滲著宿世的悲涼,有時是吉他撥弦著歡樂心情,有時是打擊樂器和鼓沸騰著原慾,有時只是口琴口哨的單音寂寥地響在耳中 …… 這般的生活,充溢著即興式的情調、散著熱力四射的誘惑,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能,這種自在不是上流社會可以評比的,也是安居者所無法了解的流浪之歌。這些流浪幾世紀、跨越五大洲的異鄉客是天生的樂師琴手,「如果你需要學習才懂音樂才會跳舞,那你就不是吉普賽人了。」有吉普賽人說。他們早已把音符灌注在生活和靈魂裡,那音樂非關創作,而是存在的本身,是對生命宿命所發出的反諷。

(多年前在土耳其南方遇見的的吉普賽小孩)
其實我們不也都是流落人間的旅人嗎,也可說是廣義的吉普賽人。人通常皆有流浪基因,只是有的隱性,有的顯性。有的是精神的浪蕩,有的是身體的騷動。
流浪基因,是吉普賽民族所流的血脈,也是文化認證的座標。離開這個獨特的旅居方式,吉普賽人就喪失了生存的方位,只有流浪的旅程,只有在邊陲看中心,他們才能深切感動,才能體現生命無常的特質,這是這個民族獨有的智慧。他們沒有房貸、沒有田產 ,有的就是對「活著」的熱情。他們的流浪從不刻意,那是生活的凝聚與精神原鄉的追尋。
我對他們既景仰,也心生困惑:究竟他們生存的壓力來自何方? 他們流浪的前方有沒有地圖?
許多國家的種族主義者與悍衛自身文化優越的歐洲種族主義者,總是帶著鄙視吉普賽人的態度,吉普賽人被社會主流從一個城鎮驅趕到另一個城鎮,所以在命運上他們只好不斷流浪。有時是因為當地人企圖強制吉普賽人納入他們的生活規範裡,希望同化這個遷徙民族,而使得他們再度踏上他鄉之旅,過往同化他們總是很難成功。有的上流社會甚至對於這些吉普賽人的神秘占卜充滿不安與排斥,電視裡總把他們描繪成一群窮困、邊緣人與文盲似的角色。
然而我覺得最被誤解的族群之一就是吉普賽人,世人總不解為何他們對於行走天涯和流浪不拘的生活充滿著渴望,無法進入他們想像力發揮極致的世界。更不懂何以有這樣的族群可以過著財富一夕用磬,只為一嘗生活滋味的那種舒狂。是的,真正的吉普賽人,他們是可以拒絕名分和地位,卻無法拒絕對流浪的誘惑。以至於他們可能因生活所需挺而走險(非法打工、乞討、偷竊),但卻絕對不會被腐敗的制度所收編,他們對於﹁收編﹂等同於自我存在的墮落之始,而我們也沒辦法用世俗的看法和定義來行之其身。
據說連吉普賽人信仰的守護神「聖莎拉」都不是經教會冊封的正式聖徒,「對一個永遠是異鄉客的民族而言,連守護神都是無家可歸者,這倒也相稱。」西方觀察家彼得蓋得文(Peter Godwin)寫道,他並曾在(國家地理雜誌)報導著在布拉格市郊的一所監獄內,兩百名服刑人中光吉普賽人就超過五十人以上,遠遠超過吉普賽人在捷克的總人口比例。而這些穿著藍色厚棉布的服刑犯總是於就寢前在公共牢房內彈著木吉他,為他們愛過的女人唱著哀傷的悲歌。
吉普賽女人皆擅女紅,動一動巧手即可勾出漂亮的圍巾、衣帽等,曾在土耳其南方小鎮遇見一座被土耳其政府特准留下的吉普賽村莊,見到吉普賽婦女就在門口勾著漂亮的蕾絲巾和編著籃子,行經而過時婦孺皆熱情地打著招呼。向他們借廁所,他們亦對外人沒有世俗該有的防衛心,熱情引進,我見到他們的家非常乾淨,並無外界刻板印象之亂。
我在旅途買了手工蕾絲巾,環掛於燈上,成了最美的燈罩。每回從外頭浪跡返家,昏黃燈光散著柔光,光從幾何圖案的縫隙再折射至心,總是溫熱著。
曾聽聞過一個吉普賽著名故事,內容敘述著一支流浪的吉普賽部落某天來到了一位貴族的領地上過夜,富有的貴族愛上了其中一位美貌的吉普賽女郎,邀女郎至宮殿作客。女郎的母親在女兒臨行前只向她說了小故事,母親說從前也有個像妳這樣的女子被一個貴族看上了,但那個女子說:﹁假如你是吉普賽人,我便可以屬於你。錢,我不需要。﹂當時女郎不解母親的暗喻仍一逕前往,後來且答應貴族的求婚。
故事的後來是這個女郎見著自己的部落向他鄉揚長而去後,即開始陷入了無限的相思與孤獨,果然錢是她所不需要的。最後她在某天的宴席上失蹤,且傳說其在多瑙河畔追趕上了部落。故事讓我回想起電影(流浪者之歌)那個為孫子送行、老淚縱橫的老祖母奔跑身影。
吉普賽人的有趣即在此,他們的流浪和西方的個人主義恰恰相反,他們是集體式的遷徙,家族結構強。外觀看來他們似是非常不安定,但內在本質卻是非常居家且踏實不變的。
在旅途裡邂逅偏安異鄉的吉普賽民族,我聽著故事,總想著那思親的吉普賽女郎,想必她是寧可忍受貧窮也無法忍受貴族高牆,這該是這個民族生存於現代的難處與被誤解。
我相信,吉普賽人的浪漫與漂流其實是找回自我價值與生存真諦的一種生活方式,即使在現代他們已成了斷翅的飛鳥,因為有愈來愈多的吉普賽人棄大篷車就房舍,定居於陌生地和別的文化同生,且開始破例和外族通婚。然我想他們的基因還是會不時地召喚著那被流浪寄生而不時想飛的心吧。
而我活在一個人人急著想要擁有土地家產和股票的經濟島嶼,我在台北常感到自己是一隻落單的螞蟻,流浪的血液常常阻塞且乾凅。落單的螞蟻會死,所以要為自己找生命的出口,於是企圖在季節性裡流浪。流浪不浪漫,流浪是辛苦,但流浪值得,那是嘗試去過各種可能的生活;流浪和定居一樣,都必需在每個時刻裡既認真又遊戲;流浪只是在異旅中發現隱藏在規範下真實面貌的自己,讓生命多一些存在的熱情,而熱情有時簡單到只想聽一首音樂罷了。
這是屬於我的流浪者之歌,不朽的風中之歌,伴著我移動的行腳看世界。於是有人說我很吉普賽,而我不過只是跟著我生命的馬車穿越人世流徙之途罷了。
〈摘自『永遠的橄欖樹』一書,鍾文音著,2001大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