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月,my journal 系列之四。玉山社出版

2005年冬日,我在艾蜜莉墓園
孤獨的明室 ------ 一間發亮的詩房
我在生活中找到狂喜,光是活著的感覺就足以讓人歡喜。」
凝望夏空
即是詩,它未見於書中-----
真正的詩飛逝----- ----艾蜜莉
麻州似乎和女詩人特別有緣,一是希薇亞普拉絲( Sylvia ),另一是艾蜜莉( 1830—1886 )。(在哈佛大學校區還有個著名詩人 E.E. Cummings , 1894—1963 ,和普拉絲在波士頓其間交誼過的女詩人安 . 沙克斯頓 Ann Saxton ,也是非常優秀特異的女詩人,亦自殺身亡,死時穿著母親的衣服,女兒和母親因死亡而同為一體,共死也是共生。)
啊,死亡陰影的城市,冬天如此綿長,而愛的等待老是撲空。我獨來此地,我心瞬間聞到死的氣味,甚至帶點甜蜜的氣息,一點也不可怕的氣息混合著詩的酒精來到我的鼻息下方。滿地辭枝的落葉寫滿了死亡的終將凋零的真相,黃赭色的落葉是肢體腐化的色調。枯葉鋪滿了街道,走在寒冷地帶的空間像是行進停屍間,停滿落葉枯萎軀體的街道,我踩過踩過,聆聽一聲聲的嘆息,嘆息 …… 來自愛情荒原的詩句奔騰在身體的熱情血管內,化為墨水流竄人間。悲慘的繆思女神,靈魂受盡愛情嫉妒佔有空乏的折磨。
然誠是女詩人雖有共通寂寞,卻各有不同的個性底層與生活形態的信念支撐。有人相信真理,有人只為愛活。
真理平靜無須驗證,愛情卻是高難度人性,複雜的弔詭的難以捉摸的 ….
所以寫普拉絲較易,寫艾蜜莉較難。普拉絲一生精彩,高潮跌起,很戲劇性,各種切片都可以進入普拉絲因為愛情而自殺的傳奇一生。
艾蜜莉卻是封閉的,平靜的,不移動的,寡言的,無色彩的,神性的,真理的。少了戲劇性,也就少了述說性。但我一直想寫一種人物,就是她在世時可以活得那麼自我孤獨與平靜,她不須藉由激烈的方式問世,也不須有情慾高張才能對應她的藝術。她可以活得如幽影,死後卻如巨神。
艾蜜莉的孤獨避世生活在如今的大旅行時代看來是很不思議且獨特的,大旅行時代把我們帶離了故土,迎向新世界。人們在世界移動且在居住之城生活過久而日覺沈悶如遭囚禁,於是人渴望移動出走,好再下回歸來時重新擁抱故里。在故里成陌生人,在陌生地成流放者,多麼新物質時代的旅者姿態。
而艾蜜莉從來不離居住之城,(只少數幾次到華盛頓和波士頓)她安居如繭。(而現代女子早已無繭,我們的繭很可能來自和艾蜜莉相反路徑,我們的繭很可能是太過自由而導致了茫茫然的無邊界之無形繭。)艾蜜莉安居還有個原因是她出生良好家庭,舒適的家讓她可以安居自在。 艾蜜莉的祖父創辦了安賀斯特學院,父親是律師,這樣的背景是讓艾蜜莉可以終生未嫁的原因之一(她毋須靠婚盟來謀生)。
愛情讓她關上了心扉
艾蜜莉出生1830年,她1860年突然精神激變,之後人們唯一見過她出門的一次是在1864年她因為眼疾去了劍橋求診一位波士頓醫師,然後她就封閉了自己的身體,不再出門,但當時還在家裡活動,也見見朋友。然到了1870年代晚期,艾蜜莉開始只穿白色的衣服後,她變得更加孤僻,連朋友都不太見了,甚至也不到隔壁哥哥家拜訪。
這是一個奇特的時間點,一個讓她從算是活躍的社交名媛轉變成一個住在詩的自我圍城的孤獨喃喃自語者,這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在許多資料裡都寫著原因不詳。但從其全三冊的(艾蜜莉書簡集)或可略窺一二。 根據書簡,艾蜜莉一生愛過三名男子,一個是律師父親的助理班 . 紐頓,一個是有婦之夫魏茲華斯,有學者認為艾蜜莉之所以在1860年左右爆發精神危機和她愛上魏茲華斯有關係,這是一段沒有回報的感情。艾蜜莉曾經以這個對象寫了(暴風雨夜)和(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能和你住在一起,意味著男人無法和她在一起的事實。
「難道你不知道『不』是語言中最狂野的字嗎?」 艾蜜莉曾寫道 。
我以為艾蜜莉是在自己的國度建立一種生活的秩序系統,她自成一個世界,與神不斷對話.....
艾蜜莉故居與她入選美國十大詩人書影。
艾蜜莉的詩世界
艾蜜莉的詩體簡潔有力,感情坦率熾熱,即使題材總是環繞著她所生存的日常與自然,但卻十分深刻,總是不斷提問著生死永恆,對人類的感情很感興趣,她的詩表現一種隨機不確定的創意,有著強烈的自我風格與獨特的手法,讀來具有一種感官視覺與心理深度,使得她在過世後讓人們發現到是如何錯失了一塊寶,以使她後來成為十九世紀重要的詩人。。
從艾蜜莉的手稿可以看出詩人起先並沒有想寫詩,當然也就更沒有因為要發表而寫詩了,因為她的詩都沒有標題,詩毋寧更像是一種生活片段的心情日誌,隨手拈來,就是詩,詩寫在各種便條紙上,寫在她生活的各種角落裡。她知道她為詩而生,但卻不知道她死後將因詩而舉世聞名。
艾蜜莉的詩因有許多不是為寫詩而寫詩所以呈現一種生活的隨性與片段性,所以字句讀來零碎,而有一種「未完成」。這種流動性的未完成,在我讀她的詩時,腦海理常飄起的音樂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響詩」,樂評家認為舒伯特的未完成其實是已完成。艾蜜莉的詩未完成其實也是已完成,她的未完成是一種字句音樂性的流動,遂使其詩表面看似簡單,實則非常艱澀。
艾蜜莉以詩來鋪呈她生活,一座因為詩而發亮的孤獨房間,一個用詩的線條所描摹的輪廓。
被詩的海洋環繞的孤島,充滿天使的靈光。
我寫(孤獨的房間)一書就是從她自此只穿白色洋裝的時間寫起,關於女詩人的孤獨生活,她的靈光,以及她愛上了一個男人開始 … 還有她的孤獨自處 …, 一座發亮的房間浸滿了孤獨的色彩,我想寫出關於『孤獨』在艾蜜莉的手裡是如何被轉化成巨大的詩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