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進化，格物致知的再現

評 《 太平風物 》 --- 李銳

  當我旅行諸多國家時，當地很多人向我這樣一個長得似「中國」的臉孔者發起牢騷，他們說世界許多地方正在受中國經濟崛起而苦。總而言之的「苦」，大可指向環境污染、廉價勞力、非法偷渡打工者；小可指向民生物資（中國製廉價物品向全世界擴散） ...... 。同時間我似乎看見中國過度開發所失落的人性，然我只是向他們說：對不起，我來自台灣。

  中國全面迎接資本自由競爭的到來，農民盲流從內地往沿海城市大舉漂流。以「農 」立國改寫，錢潮代替了滾滾長江。

  小說家從來都比詩人或散文家更靠近現實也更靠近荒謬，聞到淒風苦雨也同時見到人心碎裂的歷歷刻痕。小說家不能見而不寫，小說家得以各種「敘述」方法來發聲，小說家無能沈默。

  出生一九五 0 年的中國著名小說家李銳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這劇變中國的時刻，但他卻返回他的土地，既札根土地，那麼土地上的農民自是主角，而連帶農民身上的農具也成了主要配件，那些農具在他的筆中宛如是命運的轉盤。

  李銳新作 《太平風物》是其過往作品的延續，從《厚土》脈絡而來。但我以為這一本《太平風物》有別於過往作品之處在於它的「格物」精神，格「物」從而「人」得以致知。

  當代寫作以「格物」為基本的文本，我以為兩岸三地是先從台灣開始燃燒的（蓋因台灣八0年代文學藝術都因經濟邁向高峰而有水漲船高之勢），提及資本商業化的「格物」文本，近代首推文學時髦祖師娘張愛玲，下降當代台灣八0年代，總得一提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和《荒人手記》，朱天文的格物，格的「物」是城市時尚與自我美學的極致，是偏向物質肌里所隱含的藝術美學宣說。

到了台灣九 0後期，格物精神則傾向「內化」，許綺玲《糖衣與木乃伊》格了「影像」背後的多重觀點，我自己所寫的《昨日重現----家族影像與物件史》，則藉先輩及父母輩和自我之物件來還魂消亡的生活氛圍與零碎故事。總體而言，我們的「格物」都是從當代城市生活而來，縱懷舊或追憶似水年華也全因台灣邁向經濟現代化有關（即至今日，若我南方老家村口哪一天忽然出現了星巴克咖啡館，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意外。）在香港方面，有2005年小說家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董啟章在小說裡詳述的也是資本年代的故事，這本小說充滿對「機械時代」的格物演化精神，帶著班雅明「機械年代的靈光」況味。

說了如此多帶著「格物致知」精神的文本，是為了對比來自中國格物致知的文本差異。

李銳不是從城市物件出發，他是從更遙遠的土地前進。

這一前進竟然一推推到了「五千年驚人的偉大農業文明發展」，他筆下幹活用的農具：「鋤、鐮、斧、扁擔、筐 ......」（有的字連我的電腦都沒有），就好像台灣八0以降的城市小說女主角化妝盒裡的眉筆、眼影、口紅、粉餅、指甲刀、拔毛剪.......

「所有農民們使用的農具，都有長得叫人難以置信的歷史，都有極其豐富的發展。」李銳自述。「長」得叫人難以置信的歷史，於是 ----物有情，物有生命，因人一代傳一代，賦予了物件擬人化。

重返農業時代，是否意味著小說家對於今日資本化的失望或者對於避世藍圖失落的遙想？可以想見的是，寫這類題材是一種「背對」姿態，因為今日的創作者誰不搞點時髦物，平面繪畫者轉為裝置藝術，城市生活背景更是新生代寫作者最亮眼的舞台。

背對現實的小說家，其精神一如消失土地的農民，念念在茲那一去不返的往日情懷。但在舊情懷上，李銳仍暗藏新意。藉著每一件農具之考究而延伸成一篇短篇小說，這樣的敘述結構其實是頗具現代城市資本生活的「拼貼」與「交媾」謀合的。五千年來一成不變的農具在李銳筆下轉成了每一個物件都具體和人產生了不可分的宿命故事：爺、父、姥姥、兒子、媳婦、孫子、叫化子 ........和牛、羊、窯洞、馬戲團等在各地上演人間哀歡，生死流轉。李銳的故事是樸素的，是延續著中國古典說書精神的，李銳不讓自己現代化，這卻反讓他的古典性有了其獨特的氣味，那氣味是千百年來文學最純粹的底層：人倫與天地。李銳在背對城市時尚化的當代，有點像是他在《千年風物》（鋤）篇裡的六安爺：「 我不是鋤地，我是過癮。 」我想李銳也不是在鋤小說的土地，他是在鋤生命的土地，是本質的鋤地精神才能無視於這世界流行的口味變化。

我特別喜歡（殘摩）篇，這篇短篇小說充滿著一種撼動人的寧靜（卻又無奈）之感。「 蒼老的夕陽已經沒有什麼力量，只能在斜長的影子裡越陷越深。於是，窩在土 厓 下邊的村子，也就跟著蒼老的夕陽一起被埋在幽暗的陰影當中 。 」我覺得這段文字恍如是李銳的心情與當代中國許多農村走入湮滅的蒼涼寫照。

太陽下山，太陽依然會升起，賴以維生的太陽看盡千年的死亡與新生。當全面向「錢」看齊的時代鋪天蓋地來臨時，小說家聽見了那裡頭的「哀歌」。

.......人和歷史心領神會的遭遇就在那一瞬間發生，悲愴和遐想久久難平。

我懷疑當今生活在科技化的 E世代者是否能讀得下這樣的「農具」小說？如果「農具」換成了電腦遊戲包，這或可說又是另一種「格物」了，但若是如此「物質」替換，我們還能不能得以「致知」就不得而知了，畢竟當代之「物」實在是太輕了，於是我們得重返古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