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車都比我家溫暖,他說我不能去他家,哦,那是什麼意思?
凹陷在不斷漂流的床
我離開學校時順著二十三街要走到十四街聯合廣場時,感覺背後有個腳步聲在不斷趨近我,我轉頭,陌生人正好停在身旁。一個微笑,我聞到 CK 古龍水,整個紐約街頭都是人獸的體味,聞不到植物的香氣,若有就是這種布爾喬亞式的香水。他在路上寫著字,丟給我小紙條。洛伊,一個猶太裔,牙醫,三十三歲。
曼哈頓街頭飄著雪,那晚我的油畫工作室暖氣系統罷工,我決定找這名牙醫取暖,我快凍僵了,出門前還喝了一口隔壁俄羅斯人放在櫥櫃的烈酒。洛伊的車在某街口等著,我像野貓上去。車上有類似大麻之類的菸草味,唉,他的車都比我家溫暖,他說我不能去他家,哦,那是什麼意思?他轉著方向盤,亂轉曼哈頓西岸河邊貨櫃區,忽然停在某暗處,他的身影覆蓋我所陌生的自己。
漂流的床,繼續移動。
「妳看起來好像常失戀!」我記得他說的這句話。
幾年後,醒在陌生的床上,異國陽光打上藍白阿拉伯風格磁磚。我聞著某個昨夜男子殘留的體氣,卻想不起他的臉孔。但忽遙想起紐約男人離去前對我說的這句話,「妳看起來好像常失戀!」我忽忽明白這句話其實戳到了寄居在我體內的性格核心。正確應該說,我看起來常失常,我不是常失戀,是因為失常才失戀,而失常之因卻又是因為耽溺。耽溺者流於沈淪,沈者還好,溺了就無藥可救了。
對愛情失常導致了失戀,失戀並非錯失,恰恰相反的是,失戀是為了下一場的擁有與沈淪。不斷換位,不斷漂流,所以才沈淪(淪陷區的愛情一如腐朽的樹根)。
多年沈淪深諳求生之道的江湖一點訣,那就是沈淪的同時還要具備攀升的力量,否則沈淪就非沈淪,沈淪會變成死亡,死亡即非沈淪了,死亡是結束(不論肉身或精神的死)。
沈淪恰恰需索生之激情,對於不斷下墬的激情,對於不斷進入黑暗隧道的激情,對於不斷轉換肉身航道的激情 ….. 種種激情的存在,才是沈淪的美麗所在。激情,沈醉,沈淪,接著失常(因著魔而失心瘋)上場,接著戀人客體受不了而分手(此也可說是廣義的失戀)。
沒有激情,沈淪都只是表面的沈淪,沒有抵達核心的沈淪,也就談不上向上攀升的能量。
徹底當過紈褲子弟者,體會過沈淪的谷底極限者,也可以瞬間覺悟,這在歷史上很多,像是聖芳濟或是弘一法師等等。沈淪其實是昇華的一體兩面,就像佛和魔也是,重點在於進入那個極限,那種氣派。進入不論黑暗或光亮的極限需索的是一種氣派以及全面激情的渴望。
年輕時名李叔同的弘一,在藝界既靈魂發光也肉身沈淪。出家後,弘一法師刺血寫經書,刺血也是一種對身體的嚴苛與對悟性的激情嚮往,所以沈淪的轉面就是昇華。
遂沈淪不可怕,沈淪只是日常生活的另一種黑夜樣貌。我怕的是對生活對感受失去溫度,我不怕沈淪。青春沈淪過,不青春時才不會有時不我予之悵然。
持續漂流,但是已經不再陌生人的床上醒來。屬於沈淪,似乎有點久遠 。
我的黑夜,在台北,少了肉色,多了墨色。
我早已不是我了。
More / 鍾文音的攝影作品走廊 www.wenin.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