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2007.08.19

■ 人間 --- 菩提樹的音訊

鍾文音

     小孩子手指緊握著，逐著旅人的步履，攤開手，陽光下黑黑的手掌小小的菩提子，發著汗漬般的黑。

     現在這些從印度聖地菩提迦耶帶回來的菩提子幾年下來，都已開成了小苗樹。心地含諸種，遇澤皆悉萌，我忽萌生此句，面對極致美感的無言。

     和我同去印度旅次的僧侶依然在山上嗎？

    
    夏日時節，遙想起的是夏日和同學至福隆沙灘戲水，印象當時福隆海域水母甚多，我們游泳的背都被水母打得紅紅的一條一條血痕。

     後同學轉往他處，我一人至福隆附近走走，我一向喜歡到處閒走，加上常為情苦，對於名山古剎尤是嚮往。先至無生道場閒走，住持留用晚齋，且還留宿。彼時我在山上眺望東北角，海域夏日海波不興，豔豔烈烈日陽迎刺目光，黃昏在觀海台，山風送來怡然的視覺：有時是僧尼一席飄然衣袂輕滑過視角，偶爾是至此修法的喇嘛赭紅地黃的衣袂映入眼簾。然泰半時光，山上歲月靜好，端坐小徑，並無人影，倒有仙蹤，孕育日月光華的石雕佛，青苔沾顏，莊嚴依舊。多少人上山求能解惑，指引一條生路。石雕佛卻早已有了生命，看透眾生所執。  

     夏居山上時光，尋常呆看天光一滴一滴地消溶在黑夜，眼不閉目，往事如風過，直到山徑小光悠悠燃起，更遠一點的白鎢絲燈發著幽光，某間屋宇亮著光，青燈古佛伴著僧眾，一介僧尼在燈影下映著堅毅溫厚的姿勢。天光愈暗，山色樹影線條在眼前成為厚重的實體，看著看著，直到最後一抹天光化為烏有，純然的黑暗，湧動四周的風聲吹拂耳際，接著是鼓聲，汩汩綿綿密密的湧現，和著稍遠的低吼浪聲。

     晚課時間到了。叢林生活，打成一片。

     因上山因緣，後又因學妹在此出家，往後遂曾跟隨他們至印度，於今還聯絡的竟只剩下我窗台的菩提樹了。

     但我知道，大家都好。因為其心得安逸，因而有苦皆滅除。

    菩提樹遙遠地從印度至島嶼，偷渡在我窗台演展成一片無言風景，這無言又似言說不盡，一如佛法從鹿野苑轉動後，一路開枝散葉 ── 這是我所遇過的最美麗偷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