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邊吃著喜餅,心裡卻很不喜。我問:「結婚過後他們都在幹嘛?」妳掩口笑著:「入洞房啊!」
客廳即是相親地,有時我會不聽話地從一條龍的西廂房跑出,並故作天真地忽吐出一些童言。
餅神的遺憾
朋友在當婚紗攝影師,問我要不要打零工。怎麼打?
就是在拍照現場幫忙打理新娘外,順便教新人擺擺波思。「來,下巴低一點!」「來,笑一個,這樣笑!」「來,看這邊!新郎不要害羞 ……」中山北路婚紗店閃耀著甜美假面,夜裡櫥窗聚光燈未熄,孤獨的塑膠新娘永遠貞潔,從不入洞房也從來不老,更不會在隔天變成為柴米油鹽蓬頭垢面的婦女。我喜歡塑膠新娘,白紗永遠白,沒有斤斤計較向市場小販討根蔥的歐巴桑模樣。
敕使大道,陽光穿過楓葉縫隙灑在發亮往來的黑頭車,綁著大朵紅花的禮車,新郎新娘有人忐忑有人歡悅,在此時間點彼此將打上日後難以解開的結了。
婚宴過後,將杯盤狼藉。彼此昏盲,如此日子才能善過。
在中山北路,我看見塑膠新娘,也看見,真實人生。難以解開的結,日後將綁住兩個家。
台北人深知要來中山北路拍一生美美的婚紗(即使這些照片往後尋常是再也不曾多看一眼,有的甚至要將照片撕成兩半)。卻很少人會到中山北路看日本神社,就是在這條大道住上一輩子的台北人可能也從來沒有想要去日本神社。
大家都要來這裡拍婚紗,這才是實在的人生,誰要去看那些有阿本仔鬼子的神社。妳對我的疑惑簡潔務實地回答。
我租處公寓舊識阿華結婚時提及她和她的阿娜答認識是因為網路,我說你們的媒人席是否應該擺一台電腦。阿華在電話的那一端笑得吟吟,像是在和我網交似的慣性笑聲全跑了出來。
其實我那樣說完全是因為媒人席讓我想起了妳,一個撮合了無數男女的舊款型媒人婆。
妳當媒人婆除了因為妳天生討厭有人不結婚外(妳說年齡到了就男的要娶,女的要嫁。妳的理論是沒有人結不了婚的,駝背交傻子,睛瞑交腿瘸的 ……郎才交女貌。結婚才合乎自然定律,我常聽見妳這樣說時,就會有個畫面跑出來,看見妳化身成花粉,成千成萬的雄蕊都在等待妳撒下粉粉如金的媒,結合交媾),然而還有個不為人知的祕密,妳卻不好說出去。
妳熱心於當媒人婆還因為如此一來我們家就有很多的餅乾和喜餅可吃了。尤其像我這麼饞,家裡所有的甜食沒有一樣不遭我鯨吞,黑砂糖白砂糖冬瓜糖和味精胃散 ……都跑到我的肚子裡。每回妳燉煮綠豆紅豆時,快到要熟了打開櫥櫃搖一搖瓶罐空空然時就大罵著,饞死了,以後鬼會把妳拖去吃喔!
自從妳成功撮合了鎮上某米行富商的低智商么子和我那表嬸的遠房表妹步入禮堂,收到了許多喜餅大禮後,妳突然成了我眼中的厲害餅神。
喜餅的油總是滲透進粉紅色的紙,帶點俗豔,又邪氣又美好。 芝麻餅、棗泥核桃、蓮容蛋黃、鹹肉餅、鳳梨餅、綠豆椪 …,吃得我滿口蛀牙。
但我發現那些即將穿嫁紗的大姊姊們卻都不吃餅,我總以為是在減肥。母親聽了笑翻了,有得吃誰要減肥啊。是因為這些屬於自己名下的餅準新娘不能吃,一旦準新娘吃下男方送之喜餅日後會變「大面神」。
大面神?四面佛啊。我邊做功課邊說,餅的屑屑掉滿地。那些大廟的正殿佛像臉都很大。
說你是台灣囝誰信啊?連台語都不懂。母親笑。還是在旁邊的表姑說話了,大面神就像是村裡的阿才,一點也不謙虛,只會自大。
我的認知是準新娘不吃自己的喜餅,大概是唯恐把屬於自己的喜給吃掉了吧。
吃了過多的喜餅,早熟又自以為有良知的我一方面雀躍於自此有了美味的零食可吃,卻又一方面哀傷那些會需要強者如妳出面作媒的其實有不少是帶著某些社交困難的男女。(妳被鄉里小鎮號稱為單身終結者,妳像是電腦的頭腦可以排列各種男女組合,只要妳願意作媒,幾乎是百戰百勝。)這些有社交困難的男女,有的非自閉害羞就是身心有難以告人的殘疾。
我邊吃著喜餅,心裡卻很不喜。我問:「結婚過後他們都在幹嘛?」妳掩口笑著:「入洞房啊!」
客廳即是相親地,有時我會不聽話地從一條龍的西廂房跑出,並故作天真地忽吐出一些童言童語。咦,雄叔你買的水果好好吃喔,從來不知道你這麼大方(雄叔一向以小氣聞名,我提醒女方要注意喔。)或者方叔,你今天怎麼不抽菸?(提醒女方這方叔故作矜持不抽菸,平常可抽得厲害。)
妳把我的小腿掐了一下,「妳皮在癢,妳忘了妳的功課都還沒作完。」我才拎了一粒橘子跑到後面的房間,把橘子在掌中丟上丟下地玩著,躺在床上想著可憐的男女,要靠假面才能結婚。
某一年,妳終於在我面前嘆了一口非常扎實的氣,嘆氣。「媽媽在妳這個年齡,妳哥哥都十歲了。妳卻還嫁不掉!」妳當百分百媒人婆的一世英名都被妳唯一的女兒卻老是嫁不掉給毀了。
有一次妳還數落我說,都是妳做囝仔時太孽了,老是想要拆穿別人,現在妳才落得孤家寡人,這算是報應,嚐到做老姑婆的滋味了吧。「媒人婆生出了一個老姑婆!唉 ……」可憐的母后,妳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我嫁不掉。
我聽了心想,我哪有能力破壞別人姻緣。
想到童年眼中的餅神竟埋藏這麼深的遺憾,遂不回嘴了。原本我想回嘴說,不是嫁不掉,單身就是我要的生活,妳不懂啦。
妳當然不懂。餅神的媒人婆功力無人可擋,妳過去就彷彿是現在的電腦網路,我家的客廳就是現在的網路聊天室。可是唯獨我,成了妳永遠無法推銷出去的產品。
餅神因此有其一生的遺憾。
餅神有當媒人婆的經濟困窘的心裡祕密。
但妳不知道其實妳幫我推銷出去過,只是這祕密永遠都被埋藏在黑盒子裡。
那是一個夏天,騷蟬初鳴,蛹已成蝶。午後世界也還很安逸,光陰緩緩慢慢地流過我的長髮,妳在縫紉機踩踏板,唱著歌,說起過世的阿太教妳唱過客家歌。
「你們鍾家是福佬客,只有阿太會唱客家山歌,真悲哀喔,還要我這個閩南人來幫你們唱!」我記得妳曾經這樣邊車衣服邊唱歌的空檔自言自語著,卻又像是對著我說似的。
忽然廣場有輛嶄新的車子從小黑點變成大房子般地駛進我家門口。
車內走下一個提著水果,樣貌輪廓看起來頗為挺立的男子。(我睜目一望,咦,記起這阿叔還沒搬到台北前是個愛騎歐都邁的年輕小伙子。)
妳停下腳踩踏板的速度,站起,迎客。
那暗暗的屋裡瞬間吸納進一股人工香精。
男人剛剛吹整的髮膠香散播在帶著畜獸的鄉里老厝的空氣裡,男人說:「卡滋拉姊,妳臨時約我,我的頭髮很亂都沒整理,我剛剛才開完會,趕衝過來。」被交代要叫叔叔的男人來家裡相親,伊把手上一籃水果放下,坐定後,搔頭弄腦搓著手掌,掏出菸又收下菸地想抽又緊張地不敢抽。
我坐一邊暗暗笑著。
「沒關係,梳一梳就好。你的頭髮還沒掉就好了。」妳說,「別緊張啦,你看起來那麼緣投,笑起來古意,是好ㄤ婿。」妳轉去廚房弄水果,當媒人婆後我家連水果都不用買了。
「見鬼呢,根本就是愛呷假細意。」我邊寫功課邊想著。
「小娜幾歲了?」年輕阿叔等相親女生來我家的空檔,和我聊天。
我右手比了個七,左手比了個五。
「喔,十二歲了,在學校都考第幾名?」
「第一名。」我比著牆上滿滿的獎狀。「以後準備讀北一女。」阿叔說。
我第一次在我那偏遠的南方聽到一個新的學校,納悶地蹙著眉,心想北一女在哪裡啊?怎麼沒聽過。當時遂對這個阿叔重新看待,感覺他是自己世界的人。
「你覺得阿叔看起來怎麼樣?如果是妳,會不會想嫁給我?」阿叔坐著靠近了我,還摸了一下我的長長辮子。哇,看著妳舉辦的所有相親會裡,第一次讓我有心跳加速的男人終於出現了。我喜歡他非常露骨的假仙,他露骨的假仙恰恰是他不假仙的地方。
嫁?我不嫁任何人。我說。他笑。
我聞到他身體有一股我父親身上所沒有的味道,來自迷魅的氣味。他吐出的氣息飄在我的髮際。
「以後到我家不要買水果了。太老套!」我說。
「妳要什麼叔叔買給妳!」他說這句話結尾恰好我媽端著水果走來,笑吟吟地。「我們家小娜考試攏得頭一名。」妳才說出口,門口即多了兩道陰影,兩個女子進來。
一個像七爺一個像八爺,太高太矮的女子。我看了她們一眼,又看了台北年輕阿叔一眼。知道這場相親會是誰輸誰贏了。矮的女子其實是陪高個女子來的,結果台北阿叔看上了矮個女子。矮個女子其實不能說矮,只是因為站在高個子旁邊而顯得矮罷了。
一個良家婦女。我對矮個女子面容清秀時所下的定義。
「女人如果有情慾,男人就不會看不見她。可是如果女人有這麼張揚的情慾,男人就會不想娶她。」我後來在母親妳舉辦的第一百零三場相親會的筆記本裡記下這麼一段話。許多小說像是一簾幽夢京華煙雲簡愛等等,都在那時候囫圇吞棗地亂讀著。
「妳自己說說妳的名字吧。」妳對矮個女生說,妳也嗅到了要介紹的高個女生已經出局了,妳當時遂向高個女生說還有一拖拉庫的男人名單有更適合伊的。
「我姓江,名字是安靜的靜,萍水相逢的萍。」
「喔,安萍。」台北阿叔說。
我聽了噗嗤一聲。
「是靜萍!」我幫她說,大家都笑了。
台北年輕阿叔卻看著我笑著,帶笑的魚尾紋像是會笑的上弦月。
「他是潛力股喔,看起來又緣投又古意,好ㄤ歹照顧,伊不會啦。」
我媽是媒人嘴,黑累累。要是醜男,我都可以當場接話說:「壞壞ㄤ呷沒空。」
「說說你的興趣啊?」妳看雙方沉默又開話匣子說。
「看電影,打羽毛球,開車 ……」台北年輕阿叔說。我在心裡說:「看色情雜誌……」
「妳平常下班都在做什麼?」
「看書。」靜萍小姐說。
「喔。」
「那跟我們家小娜一樣。」妳說。
我突然心機很深似地故作天真指著靜萍小姐的脖子說,這麼熱幹嘛圍圍巾?
妳又掐了我的大腿一下。
「今天緣起也不錯啦,中國人很怕改變,不要怕改變生活,怕改變生活就一生做老姑婆和羅漢腳了。陳藍俊,電話留給江小姐一下吧,江小姐也留給陳藍俊吧。」妳像是大姊頭似的在相親結尾時下了一道命令。
「 023313478。」
我把聽到的台北年輕阿叔電話順手抄在我的作業簿,並寫上他的名字陳藍俊。
然而在妳那百分百媒人婆成功記錄裡,妳不知道其實那一回妳是失敗的,因為台北阿叔看上的人其實是我,我是他的羅麗塔,一枚黑色少女。
我在隔年北上去堂妹三重環河北路過暑假的長長日子裡和這個台北阿叔混在一起,那年我要升國一了。我打電話給陳藍俊,矮個女生接的電話,問我是誰?我說是二崙鄉那個人人稱卡滋拉桑的女兒。我聽到電話那一端的女人惡聲惡氣地對著某個角落扯開喉嚨大叫著陳 ——藍——俊!睡死啦,你的電話!一個猴仔囝打來的……
我在電話那一頭聽見那高分貝的聲音暗自笑著,心想這婚姻可不太幸福。想像著這靜萍小姐蓬頭垢面的,她再也不圍圍巾了,脖子上的疤痕是她年輕時另一段感情失敗的烈性祕密。
我喜歡她的疤痕,那種曾經愛過,以死相許的烈性,只是最後她降伏於時間,嫁給了她不愛的陳藍俊 ……
「是我!」陳藍俊在喂一聲後,我緊接著吐出的第一句話。
「嗯,我知道是妳,總是考第一名的野女孩。」陳藍俊笑笑說著,聲音依然穩穩沉沉,像是喉海裡繫著塊鉛。
而就憑他這一句話,就夠了,夠到我那十三歲的我足以想要和他在一起過暑假。
那年母親妳忙做生意,沒時間管我,也只好縱容我滯留台北親戚家四處玩耍,因為即將告別匱乏的童年,我吃甜食吃得反而瘦巴巴的,南方的太陽把我曬得像是大溪地發亮的女郎。
台北阿叔來到淡水河邊找我,他的日夜轉成在我的河床嬉戲。他帶我去看了北一女,看了總統府,看了台北西門町百貨公司,在電影院裡他的手放在我的裙子下擺,久久不放。每一場電影都是如此,看又臭又長的《亂世佳人》《齊瓦哥醫生》 ……,我希望電影大燈永遠不亮。
然而很快地,感情的熄燈號大亮了。
暑假過後,母親託做開聯結車的大堂哥順便把我載回家。
後來郵差送來一張白色信封。
台北阿叔竟在我剪去長長黑色髮辮,拿到國中制服的那一天,車禍身亡。收到訃文時,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是「陳嵐雋」,我媽拿訃文看了半天說,這是誰?我媽吐出「陳風錐」的發音。
我接過白帖,想大笑又想大哭。
沉默許久,才說就是那個妳年前作媒的那個台北帥哥晉桑啊,所有姓陳的不管年紀都被我媽叫晉桑,就像所有姓游的都被妳叫阿不拉一樣。
妳悠悠想起,「喔,妳舅公換帖兄弟的屘子,怎麼這麼命薄!結婚不久就自己走了。」原就沒有親戚關係的陳藍俊或者其家眷也就很快地被我們遺忘了。
在我升大學要住校的某個夏天尾巴,妳也許因為我要去住校了,突然想起了他,說這男人是妳作媒人婆以來相貌最堂堂卻最早死的台灣查甫郎,真歹命啊!可能命格不適合婚姻。伊太太(那個矮個女人)後來聽說很快就又改嫁了,妳屘姨說這女人後來過得更好。
屘姨說起矮個女人後來改嫁之事,我聽了才有了點笑容。外婆家七姊妹裡唯一抵死也不讓妳作媒,怎樣也不嫁給鎮上有錢人家後生憨仔的屘姨也是個烈性女子。屘姨當年曾經在我耳邊悄悄說,那個好業人家的憨仔啊,恐怕連要怎麼生孩子都不知道呢。
屘姨依然住在外婆的老厝。
她有她自己難忘的戀人,她單身,她生活得很好。而我也有自己難忘的戀人,我生活時好時壞。
早進天堂的台北年輕阿叔,讓我回首生命簿時,得記上他一筆,至少那個夏天關於那些黑暗暗的電影院,他讓我啟蒙了一些難以言喻難以描摹的情調。於是,我很小就知道,道德疆界不是光眼睛所見之表面倫理的那回事,真正的道德是要讓別人快樂。
我也知道,心可以很大很大,愛可以很純很純,像聖母瑪麗亞一樣。
那年,夏天遠去,愛來了,又走了。
此時此刻我懷念起人,卻是妳---我的餅神,妳已老去,是再也不作媒了。
(原載於2006年印刻文學雜誌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