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愛別離)選讀
卷一 私無愛
我的臀部愈來愈擴張領地,男人的租界區,母親曾經看我的下盤一眼疏冷地以旁觀者語氣說,你和男人搞太多了,那語氣彷彿像是高中時有教官在你的耳旁說你的那個來了喔。搞,是出家前母親的尋常用語。後來母親成了法師,他見了我說,你的情業太重了.......
第三章 平日情人的假日孤獨
1.
「我沒有家了。」
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我屬於你。你不在,我也沈默。清晨總是會來,黑暗也將消殞。
我是你的黑夜,也是自己的黑夜,黑夜是地下的顏色。長年生活在地窖,現在濕氣壓彎了我的架構,覺得心涼涼的,空氣霜冷。
死神總是授予人們某種攀爬的意志,死路檔在前方時,我的生命開始出現鮭魚回溯既往的路徑。情愛打開我的路,也封死我的路。死神降臨先有徵兆後有使命,莫札特完成安魂曲才辭世,貝多芬譜出四重奏方死去。我深怕成為在死路上的一個小逗點,卡謬寫第一人未竟,卡爾維諾寫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也未竟。創作常是過多的未竟多於已竟,情愛更是如此。我的世代早是惡搞當道,打開的窗戶已開過了頭,典雅者如末代聖女,據說我是最後一代會在生活中仰望星空的品種。
我將關起對外的窗戶,進入閉鎖。
我曾是個早熟的孩子,我外表美麗,但我讀書,當然這是大我甚多歲的情人調教,他們似乎負責年輕女子的校外成長教育。以至於後來我的生活切割成巨大的兩半,週間是接案子和情愛時間,週日是讀書與照顧狗貓的活動。作為一個情人,我沒有任何裝備,我可不是淘金的豢養情人,我是西蒙波娃的變種,讀書和做愛是我最喜歡情人的兩件事。我租的小窩,空蕩蕩,一張床,一張桌,一張椅,一個鐵管衣架,一面鏡子,一個沒有冷凍櫃的小冰箱,一個電磁爐,這就是我的全部,後來情人看不過去,帶我多買了小化妝台,一個雙人棉被,以及一個懶骨頭。
頂樓沒蓋滿的空地雜草叢生,在雜草間仍有幾盆耐旱的樹,總是在假日前的週五黃昏,我會有一種感傷,在陽台裡看日落飄浮在城市的天際線上,並彎身看著日漸捻亮的車流,然後才賴活似的打開水龍頭,抓起黃色如莽蛇般的水管,東噴西灑地往荒地淋下。
接著,上班族開心迎接的週末週日來臨,而我則進入內在的閉鎖時間,帶貓狗坐在戶外咖啡館,叼根煙抽,無聊地看著街上的人,說是無聊,其實腦子裡則不斷地滑動暗流,我以觀看和被看為樂,並想著這些目光投射的可能隱含。男人看我,觀看裡流洩著暗想的行徑,他們以偏斜而不敢正視的目光悄悄地撫摸了我的臂我的胸我的臀我的腿,最後才是我的頸我的耳。男人瞬間以目光緊貼我,在暗想裡快速地抵達他們欲觸的區域。男人看著一個長得還不賴的女人形隻影單地坐在那裡,他們想她抽煙可能是輕浮或心情不好?她為什麼只有貓和狗?我要不要過去搭訕?如果我年輕十歲我一定走過去 ….. 男人的訊息電波雜亂而過。女孩和男孩則是最簡單,行經時一定喳呼著我的狗和我的貓好可愛;若是資深美女經過,自會以眼神競比一番。若是媽媽般的歐巴桑經過,我便會聽到她們說現在的女孩子真實的身份都不知道在幹什麼呢。實則我是一張織錦圖案,一時是看不明白。
然這社會業已形成的刻板符號與形式道德目光,更是我難以忍受之境;我亦多厭男人看一個女人坐在公共場合時,總覺得她就是不完整,她在等待或是她在等待被接走等待被填滿。實則假日我一個人時,這些年還算愉快呢。真正的不愉快是情愛的本質出現裂縫,而並非我無法忍受孤單。
我太信任放任這個愛,所以當他離去時,我直如遇見死神。出走前我老是看見骷髏在我的窗前跳舞,從冰冷的藍水跳到烈焰的紅火。先前下了場大雨,窗前一灘水,空氣潮濕。當我張開眼睛,才想起是被雨聲吵醒的,之前的夢,我佇立荒野,紅沙的星野上有跳舞的骷髏。意識緩緩地流進四肢百骸,無所事事而漸漸鬆垮掉的四肢有一點麻,意識是跟著四肢才傳動到腦子裡。我躺在床上多久了,我的日子躺的時間比站的時間多,昏懵的狀態比清醒長。我躺著不動,定定神望著天花板,窗外的風飄進,白紗飄起墜下,傳達一種我以為是遠方的呼喚氣味。
2.
我二八年華,以實歲計。當我的末代情人林絕偉以資優跳級生即將大學畢業且為蔣中正去世而被迫在路旁哭泣瞻仰著「偉人」時,我的頭正被一雙熱騰騰厚實實的手從母親的兩爿黑暗濡濕岩壁裡拉出,一團血肉彈上空氣後,血肉之眼緩緩地流下淚來。
緩緩流淚,我吸吮著人奶。然後時光噹地一聲,我的圓弧胸哺已然長成且開始餵養我的歷任情人,但卻怎麼樣也餵哺不了我自己。
當我的男同學在聚會見面時笑說,喂,三十快至女子,醒醒吧,你到拉警報年齡了嚴重拉警報了。拉警報,且是嚴重拉警報?我沒聽懂,警報要發給誰?總要有個客體啊,但我沒有,我的生命沒有主客,只餘全有或全無。當然這樣的場合,不必認真,我說我從出生就拉警報了,我一生都在拉警報。換男同學笑答,難怪你結不了婚,什麼時候帶你的警報男人給我瞧瞧。
我丟了一團餐巾紙給他瞧。
我當時的生命確實如用過的一團餐巾紙,只聞得杯盤狼藉的驂雜氣味,於此空空然,且呈被棄狀態。
曲終人散,愛情盛宴落幕,我是自由了,可卻是一點快感也沒有,原來快感在於那些個不自由的偷偷冒險才能高漲而出,當自由太過全面時,我的錨無所下拋,沒有定點的生活過久,像是在海洋曝曬過久的表皮,我已厭蔑此際此刻的生活,假面的自由過久,我想被捕獲,被囚禁。
你若問我長大後最深刻感受的事什麼時,我會說我擅於當情人。情人有多種樣貌,地上的地下的中間的,我常覺得自己是夾在三明治裡的那層可口美奶滋。
美奶滋,乳白而柔滑,麵包和火腿之間的提味品。
我的臀部愈來愈擴張領地,男人的租界區,母親曾經看我的下盤一眼疏冷地以旁觀者語氣說,你和男人搞太多了,那語氣彷彿像是高中時有教官在你的耳旁說你的那個來了喔。搞,是出家前母親的尋常用語。後來母親成了法師,他見了我說,你的情業太重了,字詞變成非常抽象的含蓄。但我知道他媽的還不是同一件事,隱藏迂迴和直接暴露,最後是一樣。
然而我不解,我不解,為何我不能成為麵包或火腿。情人之一說,我永遠都不是一家餐館,我是一間咖啡館。
我每每獨自醒來,被窩從冰冷到暖熱,樓下女人家烹出的一家大小食物香味已經飄進宴起的鼻息。
瞬間我可以掉進一種悲傷裡,胡思亂想地自忖,難道自己不值得情人拋棄他們原來的廢墟帝國,和我同奔花園國度?還是我自己也是廢墟,也是荒塚。
我對自己強烈懷疑。我的不解就像為何自然生態最後都成為一座公園,一座自然的迪斯奈樂園。整潔的公園,就像我的情人最後趨向的某種表面世俗安穩,但午夜夢迴,他們可曾想要重返自然叢林的野性呼喚,那種未被整修的多樣化生態?可惜最後他們都回到一座公園,坐在公園的涼椅上發呆,老去。
我難成為一座公園。
我內在的難以馴服只會把我帶到更大的荒蕪,然而年輕的生命撐不起那樣的荒蕪,海市蜃樓,我的生命模糊失焦,幻影重重。
夢裡常出現紅濾鏡下的荒漠,城市前方一隻在紅沙中翻滾著肉體的羔羊,羔羊的後方有一座清真寺沈浸在橘色的沙漠,叫拜塔裡傳來的禱音迷眩耳際,沙即將掩埋一座城市,空間無人,只有一隻垂死掙扎的羔羊。另一方一個沙洞下一隻睜著彈珠圓的沙漠狐狸窩在黑洞裡往外覷探,他見到羊,他不懂羊的掙扎。他的雙手攀在洞口,彈珠圓的眼睛望著前方即將消抿的城市,羊在滾動的掙扎痛苦中見到了善於求生的沙漠狐狸,羊無辜的眼神掃向他一眼,羊想,他可能在慶幸自己一直都是置之度外的躲藏者吧。
他將不懂羊的掙扎。永遠都不懂。
藍灰橘澄的天不像我的母城。感官渴望面臨如之前夢般的始所未有的移位轉味。銅鐵製的旋轉式電風扇把陽光切出三角形蛋糕狀,灑了白糖霜般的蛋糕,是亮麗可喜的。
我停駐在陰暗寒冷的地下角落過久,靈魂因濕氣滲透裂缺了,我見到陽光是那樣地不適應,見到天倫之樂的溫暖卻宛如冰窖酷寒。但我知道不會太久的,不會太久的,我這樣地告訴自己,努力地像廣播電台般地不斷插入播放在我的腦波裡。
其實我活得很不耐煩了。我說可別對這個話嗤之以鼻,就是神也不能左右我的思想。當我在搭飛機時,竟有想要讓飛機撞山和眾人同歸於盡的想法萌生時,我打了個深沈的冷顫。當我出現在公眾場合,面無表情且聽到小孩的聲音即感十分頭痛時,我知道我該出走了。出走到一個和我的根切斷的地方,你可以告訴我,那是哪裡嗎?你笑著,冷冷的笑,一貫的嘴角上揚,法令紋堅硬地順著兩片肉頰如刀刻劃下,上薄下厚,可以共歡樂,無法共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