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趣玩具的非情趣時間
姑丈生病住院檢查得末期癌症時,我那以美色聞名鄉里的屘姑突然就老了,一時之間,夜夜白髮寸寸生。
末期姑丈陷入肉身煎熬的苦海,夫妻倆在病床前抱頭痛哭。
屘姑說無法替深愛的人代受其苦,真是難受啊。
有人送來蘭花「蜘蛛美人」擱在病房窗台,蜘蛛美人在陽光下閃爍著青春的豔麗光輝,遂使得那些蒼白的病體更顯蒼衰。
屘姑在姑丈打止痛劑時,陷入失語時光,某天忽開口,黯黯啞然地對我說,小娜,生命好比流刺網,勾刺得讓人疼痛難挨。
我聽著,覷著蜘蛛美人花瓣上的豔麗粉斑,感到自己的生命像是張蜘蛛網。
夜晚,目光穿越病房的每扇窗,可見正在輾轉難眠的病體,套著淺水綠薄衫,清醒者痛苦,不清醒著夢魘。我在玻璃上看見自己反射的臉疊在對岸一格格窗影的病身。四人一間的病房,有如水族館般,呼吸聲濃重地打進又打出。
人工呼吸器像是他們巨大的氧氣玩具。
姑丈已經不能再抓壞人了,他在某些難得的清醒時光裡喃喃自語:被抓原來這麼難受,我不喜歡這樣地等著被死神抓走。
在場者聽了無語,豎起耳朵仔細地想要聽聽死神來的腳步聲。
我兀自想著這島嶼到處都在量販情趣玩具,有增加快樂的玩具,卻沒有減輕痛苦的玩具。我感嘆地說著。
增加快樂不就能減輕痛苦?妳疑惑我的言詞有矛盾。
我繼續哀嘆地搖頭說,問題是增加快樂時,常常人的痛苦還是存在,痛苦只是被壓在底下而已,所以有的快樂根本無法減輕痛苦,只能說痛苦也許一時之間可以被暫時遺忘。
「罪犯和我們的差別是,他們被發現了罪,我們沒被發現。」
「你為什麼要當警察?」孩童我曾問姑丈。
「喜歡抓人的感覺。」姑丈說。當時我正順便搭他的警車上學,我卻覺得自己像罪犯。
姑丈目光威嚴地逡尋著外界,像是隨時可以按下警鈴的動物目光。
姑丈曾在某個夜晚臨檢到一個怪叔叔,車後廂放著一個充氣娃娃的叔叔,有一隻腿瘸的同學父親,老婆跑掉了,我通稱伊叔叔的長輩。
我知道這事後,去警察局找姑丈。姑丈不在,出外勤去了。我要姑丈把那叔叔放了,寫在紙條上,要值班警員遞給姑丈。
姑丈見了紙條後說,小娜!?不就我二叔家那個小傻妞嘛。「請體恤他只是個社會邊緣人!他沒有傷害別人。小娜 上」姑丈在警察局高聲宣揚我的社會正義宣言,鄉下的小小派出所遂充滿了雄性笑聲。「小娜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真是有愛心又有正義的熱情!」有人這樣說。
姑丈來找我們,轉述上述情節,他當然沒把那怪叔叔給放了。
妳聽了,罵我三八雞,多管閒事!
妳對姑丈說,千萬不能放了那通天都在流口涎的炎仔。「火炎仔癆色鬼,你看伊見到小娜,嘴痰全波。」
我姑丈笑答:姐啊,妳講的就是在意淫,炎仔看著充氣娃娃,就是在想著小娜。
妳沒聽懂這個新名詞:意淫,妳眉頭緊鎖。
意淫沒罪。我姑丈又笑著續說。他對我們母女半帶調侃地搖搖頭,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妳說什麼也不讓姑丈把炎仔給放了,而我卻要姑丈把炎仔給放了。母女兩人說來說去,好像法院是咱家開的,好像我們自己就可以當別人生命的判官。
誰沒意淫?我姑丈對我媽說,炎仔的罪是偷拿東西不是哈查某的罪啦,哈查某只是哈就沒罪,伊去店內偷拿充氣娃娃被我們贓到。
誰沒意淫。我想起眼前生病的姑丈曾經說過的話,他對人性有很大的寬容瞭解。
這種瞭解,就好像明白所有的小說也都在進行一種自我的意淫一樣,或者我們在生活中也都不知不覺地在口淫著他人的秘辛。
那個偷充氣娃娃的怪叔叔炎仔是妳的小學同學,他的兒子是我的小學同學。他兒子也比所有的同學發育來得早些,臉上冒著青春痘,小五的書包永遠揹得老長,像是國中壞班生模樣。
有一回他在我的紅色布面書包上用麥克筆寫上:「我愛小娜」,愛字畫一顆心。
教室沒有幾張椅子是完好的,不是斷了一條木板,就是缺了一個桿子。男生幹架,常拿椅子打群架。
「我愛小娜」油性麥克筆字跡洗不掉,妳當然不給買新的,我只好再塗上別的顏色好蓋過字跡。
我想起姑丈說起炎仔使用充氣娃娃時都在意淫像我這類的小女生時,頓然我像是充氣娃娃,我有了很洩氣的夜晚。
這充氣娃娃的洩氣夜晚,斷裂時間點已經很難再被接回了。
肉身危脆,人遠遠比不上充氣娃娃。幾經折騰,姑丈斷氣,被推進焚化爐。
我看著煙囪,人的煙,想起他的畫面竟是這樣的童年光景,一件和充氣娃娃有關的往事。
姑丈已經化為一股煙氣消失空中了。
我們還要在意生命那些無意義的什麼鳥事呢?
屘姑的痛苦隨著時移已經漸漸變淡,只有時間幻化可以減輕痛苦,痛苦沒有玩具撫慰,痛苦全憑時間度過。她開始把頭髮染黑,並在化妝台上擺了盆豔麗的蜘蛛美人。
深愛姑丈的屘姑從此明白痛苦的來源是因為她的愛執,她仍午夜會放聲痛哭。我知道,伊染黑的髮絲掩藏不住思念愛人的白色哀傷。
感情像這座城市四通八達的道路,過度開發導致遺址全無。沒有遺址,如何憑弔?
體溫相溶,命運相續,曾經他們相依為命,此後再也遇不到可以抱頭痛哭的人了。
炎仔怪叔叔若是聽了此話,他一定會說:我可以和充氣娃娃一起抱頭痛哭。
我們都需要情趣玩具。
寫作可以是嗎?
我還沒有答案。
但我想先告訴妳關於情趣的其他玩具,或許可以解母親妳長年生活的深邃疲勞興趣無多的煩悶。
鎮上第一次出現人工手和各式按摩用具情趣店是在我讀國一時。那是由多年跑油船的某遠房阿叔開的,那年頭當然還沒有「量販店」,也沒有情趣店。所以敏雄阿叔的店前衛極了,鎮上人覺得新奇但卻不封閉,因為鎮上酒家比比如是,色情電影院也檔檔爆滿。
這跑油船敏雄阿叔帶來的新奇玩具如彩色泡泡,漂浮在我們無聊的生活。
我剛升國中的某日有回騎鐵馬到外公家想偷摘一些葡萄回家吃的傍晚,穿過前房養畜生的茅屋,穿過亭廊,聽到在另一頭有女人在哭泣。尋聲走進一看,是我那年輕的小舅媽。她在餵奶,我驚詫地以像是研究員般的角度仔細地看著女人的乳水像一朵漲滿花粉的花朵般,乳水從許多洞口的乳蕊裡噴出,像花蕊的乳蕊,射出乳汁餵養閉著眼睛的嬰孩,嬰孩在一番流汗的哭鬧裡終於覓到甜蜜乳汁,小小雙唇於是用力地咬住已然發黑發癟的乳頭,空氣這時才安靜了。
舅媽這時方有餘力似地抬頭看我一眼輕聲無力地說著:「係小娜喔,入內坐啊。」拉著一張板凳到我腳下。
那板凳從我阿公時代坐到現在,三片木頭釘子釘了又釘。我坐下後,遞了一些手中摘來的葡萄給她,她搖頭只管說話,說真是累壞了,妹妹愛哭,弟弟也愛哭,兩個貝比才差九個月,像雙胞胎一樣地快把沒經驗的她累壞了。她左右手各握著他們各一個小時他們才願意睡著,她一抽手小孩就醒過來手腳掙扎嘴臉也掙扎,哭鬧不休。
我聽完後,覺得女人真可憐。這女人才二十出頭。高中才畢業,就被我舅舅收為囊中物,兩人相差二十幾歲。我說要回家了,剛剛偷跑出來,我媽要我在她返家前把米洗好放進電鍋煮好,而這些事我總是不耐。我之後畏廚事都是從小到高中的漫長歲月給作膩了。離開外公家後,踱步回自己的家,沒多遠,就繞過兩畝田和兩片防風林。
走回家的路途夕陽正在防風林游移嬉戲,我邊吃葡萄邊還是晃蕩著光景,心裡突然心生一念,想和時髦的小芬去鎮上新開的情趣用品店逛逛,我上回看見電視有乳膠身體的介紹,既然有乳膠身體也應該有乳膠手,像是學校保健室的塑膠模特兒安妮般,那塑膠模特兒安妮總是光著身體躺在那個瓶瓶罐罐的寂靜冰冷房間,有時男生經過走是言語輕慢侮辱著塑膠安妮,好像那人體是活女人般地曼妙婀娜。
為了舅媽應該享有作為女人該有的幸福, 於是我成了第一個去光顧敏雄情趣玩具店的小女生。
我和小芬走進敏雄開的情趣品店時,敏雄嚇死了,那年頭沒現在開放,所謂的情趣用品只是敏雄自己跑船時自己帶回來的,他跑船賺了不少錢,就開了間水果刨冰店,當時他就很時髦地將名字取作「冰館」,並隔開一小間房間為真的「賓館」,賣一些情趣用品和漂亮的大胸脯金髮女人海報與情色雜誌,還有從日本拿回來的充氣娃娃,以及他走船時的各地紀念品,說是情趣用品還不如說是異國情調的物品罷了。敏雄是小芬的堂哥,見多識廣,但就是沒見過小村落的小女生公然跑進來說要買情趣用品,他還以為我們要吃八寶蜜豆冰。
我問敏雄有沒有賣乳膠手?
他看了我一眼,奇異像眼裡冒著熱情火花的瞳孔亮了起來。我臉很溫熱,但還是和他一起走進裡面的賓館情趣店,他跑船的黝黑皮膚散著有如太陽和花朵與海水般的氣味,我走進了他的世界,像掉進愛麗絲夢遊記的氛圍,那時候我覺得敏雄很帥,我不知他幾歲,反正套句現在的流行詞就是「很MAN」,他要我每一樣情趣玩具都拿起來看看玩玩,忽然前頭有人在喚他,吃剉冰囉!他離開時也連同把充滿海島椰子花朵的魔魅氣味帶走,我一個人時開始覺得自己像是在學校保健室認識人體的輔助器材般。
我終於看到一雙女生的手,我抓起手,走出情趣賓館。走到前面的冰館,小芬早已經吃了一半的蜜豆冰了。
我說要買這雙手。
敏雄和小芬都笑得把冰水噗嗤一聲地噴到白牆。
你買手幹嘛?小芬說。
要自己玩也得買雙男人的手才夠大。穿著脫鞋的某男邊吃草莓牛奶冰邊抬頭對我們笑說著,那男人就是現在所說的標準台客,手指戴著斗大的戒指,卻穿著拖鞋。
我脹紅了臉說你們不懂啦,執意要買。接著又故意說我喜歡女生的不行嗎?
小芬笑著,她對敏雄說,小娜是我們班最優秀的怪客,小娜要做的事是誰也難阻擋的。小芬遂要敏雄藉機會好好表現,因為一直以來他是喜歡我的,我似乎也知道這一點,遂有點利用了,我想我沒錢買這一雙手,我只有錢可以吃碗冰。
敏雄說你拿去試試看再說,他說話時表情嚴肅,是我喜歡的樣子,我討厭把小女生都當成是不懂事的白癡大人。
黃昏我們騎著腳踏車回到小村,和小芬在村口道別,她住另一村,家裡有很大的莊園。我的腳踏車籃子前裝了兩隻塑膠手,有些開車的人從車窗裡探出頭來鬼叫著對我亂喊,也有騎摩托車的男生做出靈異的表情嚇我。無聊,神經病!我罵著。
在大多數庄稼人還在外頭工作時,我拐進外公家找年輕舅媽。年輕舅媽依然蹲在亭廊下餵奶,洋裝上的鈕釦開了大半,彈跳出嬰兒最愛吸吮的口腔玩具。
她頭髮紛亂,怎麼看都像是快瘋了的可怕模樣。我感到害怕,我見過她剛高中畢業的清純模樣,實在無法和懷孕生產後的她作對比。我喊了聲阿妗(台語稱舅媽為阿妗),她抬頭見我,疲累地笑著。(我想起母親妳曾說過的舅媽家有遺傳性精神官能症)
我從籃子上取出兩隻手給舅媽。她不解?我說妹妹和弟弟躺下去時,妳就給他們各握住這兩隻假手,讓他們以為那是妳的手,妳就可以抽手休息了。妳總是一兩個小時把手讓要睡覺的嬰兒握著,妳怎麼受得了啊?我說。
我說手放在貝比床邊就好,亂放會嚇到人喔。
我騎著腳踏車離開老厝時回頭看了舅媽一眼,兩個愛吃鬼正咬著她的乳頭不放,而她的眼神正盯著被我放在矮凳的塑膠手看得發起怔來。
隔沒幾天,那雙手就被我送回敏雄的情趣賓館店了。我搖晃著塑膠手說人的體溫和質感是很難被複製的,假人的溫度和真人是不同的,摸起來和擁抱起來都是不同的。
敏雄悄悄對我說,任何事物最無法被複製的就是觸覺,他當時指著那些一支支站立如仙人掌的男根對我說,複製大小尺寸容易,可是溫度感和觸覺最難,幾乎是無法取代。
年輕舅媽還給我那雙乳膠手,她說謝謝我的搞怪創意和體貼(的確是一招在當時足以轟動武林的大創意),妹妹和弟弟握著還是哭,他們可以分辨出假和真的手呢。母親無法被替代。母親的氣味質感體溫是根深柢固在嬰兒所漂流的羊水裡了。
舅媽是我送情趣用品的第一人,但卻遇到她生命裡的非情趣時間 -----母親和嬰兒之間是沒有情趣時間的,只有情人之間才能滋生情趣時間。
而什麼是情趣玩具的情趣時間?
比如情人老是加班(或到對岸)的落單者,比如鰥寡孤獨者,比如旅行中的寂寞異鄉人,比如在頭等艙飛行的疲憊紅頂商人。我看見他們的寂寞,曾經他們望(年輕的)我如望一件情趣玩具。時空決定了情趣玩具的情趣性,那必須是一個永遠不被人知的情趣時間,玩具才能成為玩具。
妳說妳一世人都不需要這類垃圾東西,妳發出嚴厲的鄙夷神色。瞬間我想起被姑丈抓去關的炎仔叔,他從敏雄店裡偷出一個充氣娃娃,目珠發亮通紅。
那充滿夜霧的無光村落,娃娃開始充氣漲大在黑暗裡,炎仔叔的情趣藉假得真。直到充氣娃娃洩了氣,情趣時間歸零,孤獨者恆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