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閱鍾文音 RSS 2.0 Feed
文章 - 174, 迴響 - 472, 引用 - 8, 本格總瀏覽人次 - 467482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作家部落格總覽 › 鍾文音

文章分類

鍾文音最新作品/少女老樣子

鍾文音新作(三城三戀)

豔歌行---鍾文音島嶼百年三部曲(卷一)

鍾文音八月影像旅行書----大文豪與冰淇淋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短篇小說---鏽(中)

2007-08-02 00:20迴響:0點閱:7781

鏽 (中)

 

當然意識到那原來是性慾之聲也是阿公給予阿嬤的某種慰藉補償時, 
     我是早已離開這座宅院了。


3..

  他打開攝影棚的鎂光燈,啪啪啪一盞一盞地亮起。他其實不喜歡這樣如刀的亮白,他喜歡鏽白,但是拍女人,拍得亮白永遠是需要的,且被讚賞的。反正他媽的還不是一樣,有錢賺就好。他有時拍服裝模特兒,但更多的是拍婚紗照寫真照。今天他在等待模特兒來工作室的空檔,他走到工作室陽台抽根菸。他抽菸也沒有什麼表情,像是無聊地抽著殺時間似的

這間工作室位在台北市區,舊式四樓公寓有陽台,陽台看出去是幾棟台北殘存的矮厝,矮厝屋頂擺著許多汽車的輪胎,輪胎被太陽曬得像是瀝青,他慣性動作又來了,擤擤鼻縮縮鼻,只是空氣氣味仍以空無回應他。

  他想即使能聞聞臭味也好啊。

4.

定期回到生父的日子又到了。我常被爺爺或奶奶帶去山上找父親,父親有個木雕工作室在山上,他總是背對著童年我,磨刀。好像所有的刀都要在我到來這一刻才磨似的忙碌。父親不看我,父親看刀。

因此我對生家父親最大的印象是他在屋後磨刀的模樣,雕刻師傅的父親工作室牆面吊滿了一整排大小不一的刀。父親總是每隔一段時間會取下刀來,在廊下磨著鏽刀,磨著磨著,鏽色流淌一地,像是液體的鍋巴。磨刀的父親臉容上帶著使我畏懼的一種奇異憤蔑感,接著父親會把去除鏽色的刀子挪到廊外陽光下,閃亮刀鋒像是攝影棚的鎂光燈。

當刀光閃映在父親的臉龐時,父親才有了一丁點的似笑不笑的面容,刀亮的光芒映在父親灰暗的瞳孔,像是一面碎裂的鏡子。

我在屋門口處偷覷著在做雕工的父親,他的臉埋在煙霧下。煙蒂亂插煙盤,我常升起一陣厭惡。父親,我從鼻孔哼了一聲,自言自語著:我不剋你,難道你就以為自己不會死。

5.

  門鈴響。他從陽台回屋內,按了對講機的開門鍵。樓下鐵門關,樓梯聲傳來高跟鞋的喥喥喥聲音。

  他今天不拍模特兒,是一個想要拍寫真集的女郎找上門要他幫她紀錄自己的青春。

  他開門,女人好像一時沒意會他這麼快就站在門口似的,把手上的香水瓶拎在半空中,對他笑了笑,然後才又按下香水瓶噴頭。

  「對不起,會不會太香了,不小心多按了幾下。」女郎邊進門邊說。他聳聳肩,一副無所謂樣。女郎開始脫外套,脫帽子。

    妳覺得自己聞起來像是什麼味道?他問女郎。

   女郎聽著,頭歪了一邊地認真想著。「我聞起來像是古董木頭香味。」他突然對她冷感,他最怕木頭味,他想起父親刀下的那些木頭亡靈。

   他拍完女郎後,沒有照他的往日慣例和拍照女人喝喝咖啡調調情,就一副要女郎穿衣離去的神態。

  女郎不解,拎起像是達利時鐘的柔軟衣裳,一件一件地再把衣服穿回身上。

  我的衣服都是你的菸味!女郎有點不悅地賭氣對他說著,口氣像是自己什麼都沒沾到,卻被男人沾了一身腥味似的。

  衣服留下我幫妳送去乾洗。他又叼起另一根菸。

  謝啦。照片洗好後,再打電話給我。女郎拉上鐵門時朝他說了一聲。

  他抓起女郎留下的衣服猛然地狂聞著,吻著。

 6.

整個生家的房間貼滿了明星照片和花露水化妝品的廣告畫。

鄉下的親戚都說我和生家父親長得很相像,生家奶奶說,我的長相就可惜在鼻子塌,將來是沒自信的男人,不像黃家的人不論男女可都是非常有自信的人。

童年的我聽了已經成熟到會嗤之以鼻以對了,我心想有自信的人還怕被自己的兒子剋死?  

童年暑假,大概都會從養家回到生家,舅舅當然和我生媽同一個父母親,所以雖然我已經過繼給舅舅了,但去外公外婆家他是不反對的。外公家有許多魚塭,小時候我常跟著外公外婆到市場賣魚,市場的腐朽菜葉味魯味燒烤味油炸味尿臊味雞屎味滿溢。我只是跟在旁邊玩,東聞西嗅,阿嬤會給我一塊錢零用。

記得在那個老房子裡常聽見哭聲,丈夫打老婆的叫罵聲,老婆打小孩的小孩哀嚎聲,這麼多的哭聲裡卻唯獨沒有因為性慾而發出的喜悅哭泣,與因為歡愉而流出的淚水。

住在這棟老房子裡的人好像沒有性。他們是離開老房子才有了性。

我記得那間老厝的氣味,有乾稻草,尿臊和小畜小獸的味道,有時有些魚腥血味,殺魚的氣味,血的氣味。

門口一到傍晚就飄來燃香的氣息,化學香料混著廉價仿檀香。

窗外有綠色葡萄結果累累,等著阿嬤採收入酒甕,冬來酒香酩酊,整個老厝的石灰竹管房子都像在搖晃。

搖晃,浸著金黃色的光。老厝的大人並不太管小孩子,那年頭有什麼吃的都是開心的事,我也喝葡萄酒,並撈出酒甕裡的褐色葡萄吃。那間三合院,矮矮的屋簷,窄窄的木床,薄薄的稻米和著石灰的牆,恆是日夜散發著尿臊味。

祖父母家或是外公外婆家都是這款味道。

童年宅院入晚了,有天有人在敲門,說是三媽宮要作醮,村長前來向阿公募款。阿公從房間步出,聽見兩爿木門伊柺一聲,我看見我和表兄妹擠在一起的小矮房櫺窗跟著透出一縷幽光,阿公捻亮了廊下的燈泡。

阿公聽村長說了半天,還是沒有捐錢。最後村長悻悻地走了。

我在隔壁聽見阿公關門熄燈回房,薄牆裡傳來阿嬤嘀嘀咕姑的聲音。

「你多少也給一點啊?伊作村長總是愛募到款 …. 一塊兩塊呀好啊

「幹恁老母雞屄!」我聽見阿公約是摑了阿嬤一巴掌,力道不輕,但是阿嬤啜泣了起來,我當時平躺在木床感到一種無由來的悲傷,那年我六歲,是懂得阿嬤被打的挫傷感。瞪著天花板,不久我聽見啪一聲,見到阿公阿嬤的門縫沒有光,熄燈了。依稀裡,我聽見有摩娑聲,還有木床的晃動聲,而阿嬤也停止了啜泣聲。就在這時大我幾歲的表哥跨過界線把手伸到我腿下面時,我翻身啪了一聲,給了他一記掌。

那時我躺在古厝,早熟地想著一些朦朧不著邊際的事,想著當時外公的苦惱,後來無意間聽母親說當年鄉下三媽宮每年作醮捐的錢大概是十五塊錢吧。我後來想阿公一定是拿不出這十五塊錢,在另一個比他權力高的雄性面前正無比尷尬難受時,回屋還被阿嬤數落不拿出點錢捐時,就打了阿嬤一巴掌了。那一晚也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聚攏著無數老宅的村落發出第一回來自做愛的摩娑喘息聲。

當然意識到那原來是性慾之聲也是阿公給予阿嬤的某種慰藉補償時,我是早已離開這座宅院了。

我的初次碰觸女人下體卻也是在外公家,幼稚園大班的某個暑假我又來到這裡度假。我在屋外廊前玩著,突然被我們叫屘姨的最小阿姨叫進屋裡。

那時阿姨懶洋洋地在叫喚我進她房間後,她又倒進紋帳內,她招呼著還杵在紋帳外的我,「進來!屘姨這裡有糖喔!」         半誘半脅,我感到腳底冰涼,被踩成硬塊的泥地冰涼涼的一直從腳底穿過我的心臟額頭。進來啊屘姨張開紋帳一角又叫喚著,快進來,不然蚊子要跑進來了。她看我還在揉搓著手掌,她乾脆拉開紋帳,用力伸手幾乎把我半抱半拉地抬上那張她睡的木床上。

屘姨嘴裡還吃著桃子,邊用空出的一手掀開自己的裙子,然後開始用單手扯褪三角褲,她把我的手抓著,我害怕地任她將我的手放在那個有點微熱的肌膚上,屘姨將她的手放在我的手掌上面,我的小手隨著她的手游移在她想要前進的神秘地帶,我聞到屘姨下體有資生堂香皂的氣味。突然,阿嬤在廚房扯開喉嚨叫喚著屘姨去幫她切菜,屘姨才匆匆忙忙套上擱在腳邊的三角褲,她捏捏我的臉頰,用食指比在嘴唇上吐了聲噓!然後就魅媚笑著跳下木床。

我也跟著跳下木床,又從陰幽處回到廣場,發亮的太陽正要下山。

那年屘姨十八歲,屘姨是排行老大的生家母親七姊妹裡最小的妹妹。

7.

來拍郵購型錄的女人,像 AV 女優地穿著郵購目錄的性感吊帶黑色絲襪,修長的腿像是塑膠射出的乳膠製品。

女優光著下體聽他幽幽訴說自己的故事。她想他一定是壓抑過度所造成的心理障礙,過繼到另一個家庭,尋不到根生蒂固的母親氣味,他的氣味被連根拔起,她問他母親的氣味是什麼?

他說像初長的嫩茶葉與初開的茉莉,混著年輕女性勞動者腋下的狐氣。 AV 女人牢記起來,並要男人仔細地說出是哪一種茶葉品種?他想起當年母親老家山坡後面種有幾片茶田,他記得聽過大人說起是東方美人,白毫的一種。

他反問女人,妳覺得自己的身體聞起來像是什麼味道?

「我覺得我自己聞起來像是低音大提琴。」

男人聽了把她的側臉轉過來面對自己,定定地望著女人深邃的黑目睛。耳膜響起自己最愛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旋律。

氣味像是低音大提琴。

男人學著像一條狗似的貼近女優,裝模作樣地大口大口聞著。

8.

以前騎腳踏車到臨鎮或他地遊玩只消聞到味道便知家的方向不遠了,那種夾雜著畜獸魚塭的氣味,被我廣稱為鄉愁的氣味。

  有時是牛墟豬寮的味道,半獸半人的渾臭與柴火煮餿食飼料的濃濃氣味,徘徊在返家的鼻息上,就是閉著眼睛也能找到家的方向。鼻子就是辨味機,指引我的方向所在。當時我們一路騎腳踏車返家都嫌這鄉愁氣味簡直太臭了。

我的鼻子還保有嗅覺的最後一次是在國三,那天是假日,我好不容易轉了公車來到位在郊山的生父雕刻工作室,想看看父親。我在他的工作室兜蕩,卻不慎打斷了父親精心雕刻的木雕人物其中的一根指頭,父親把木雕刀片慣在地上,「斷手等於死!」他忽然狠摑了我幾個巴掌,又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個木片擊向我。「你就是會氣死我,難怪你一生出就被斷定會剋父!」父親疼惜著他手上被我有意無意弄斷的木雕卻惡狠很地瞪著他的兒子,我。

我在他又要拿起另一把雕刻刀的空檔,快速衝出他的古厝工作室。

我記得那天我衝出後,撫著異常疼痛的雙頰,感到被木片擊中的鼻子非常刺痛。我當場發誓再也不愛父親了,暴怒的他把我像個廉價禮物送給別人,他又有什麼資格當我的父親?

那日傍晚來了場雷陣雨,我一路狂奔下山,不知奔跑了多遠的路,奔進了學校操場,我仰頭淋雨,大力聞著雨滴所兜起的南方沙塵與植物濃稠氣味,像火燒的氣味,這時的植物氣味比動物還濃烈。


9.

他在拍婚紗時,遇見當新娘秘書的K。

那是一個壞脾氣又刁鑽的新娘,K的工作就是服伺新娘,從拍婚紗到婚禮進行,直到喜宴結束為止,這期間她是新娘的秘書,為新娘在現場打點。拍照時,幫她拎東西,幫她設計擺pose,,甚至幫她接手機電話。婚禮時,幫她打點裝扮,,幫她拿花….喜宴時最重要的工作是幫她換一套又一套的美麗禮服。但除了中場和終場時K比較忙碌外,基本上新娘在宴客時都杵在敬酒狀態,K一個人關在飯店為新娘準備的新娘房裡發呆,外界的喧鬧都和K這個外人無關。

他曾問K為何新娘需要一個秘書?不都是找自己的好友或是姊妹幫忙嗎?

K笑他落伍,這個年代一切都要分工要專業,就是好姊妹也不會想要當女工。秘書基本上就是女工,要察言觀色的女工,可不能得罪新娘客戶。K說,也許新娘子對我而言都一樣,可是新娘對她們自己而言可都是獨特且唯一的一生一次。

妳覺得自己聞起來像是什麼味道?

蜜桃,放了三天的蜜桃。K說。

他突然想起屘姨,邊吃著桃子邊褪去內褲的十八歲屘姨。

他突然有了衝動,開始褪去K的內褲。他在K的黑色深壑裡仰起臉來,他看著窗外的月光,忽悠遙想起原來屘姨可是隻「白虎」,恥骨無毛的白虎,勾引他的白虎如今仍在午夜發著黑色的瞳孔盯著他瞧。

他突然軟塌了下來。

他坐在木床上,K半起身不解地哀怨問著,「我聞起來不像蜜桃嗎?」

他笑著,撫摸著K的髮絲,「不,你聞起來是剛摘下的蜜桃,而不是放了三天的蜜桃。」K方安心地又躺下,被他扯下的內褲還亂亂地懸掛在兩隻腳掌間,像是胡亂被迫降的小小跳傘,孤伶伶地。K也沒拉上凌亂內褲也沒安撫他,        K似乎很能理解男人的心情似的,K安靜地躺在木床上,K看著在月光下抽菸的他,一個忽然掉落往事之網的男人。這種人K是常見的,她當新娘秘書,她見過多少人的歡喜淚水與無奈淚水,那是她唯一做這個工作的後遺症:瞭解人心,芳心總是不期然和我們的寂寞重逢。

你知道你之前拍的那個新娘後來怎麼了嗎?K問。他從凝視窗外的月光下轉身面向K,搖頭。那個新娘在婚禮進行到最後時,她坐在新娘房不動,我抓著最後一套藍寶石色的禮服等著坐在化妝鏡前的新娘回神,後來送客音樂一直催促,新娘才起身。新娘脫去原來的紅寶石色禮服,只剩下內衣內褲,她突然趴在我的肩膀哭泣起來。我突然也跟著好想哭喔,我像是摸到她的心似地感受到一種渴望被瞭解的痛,我想她是個蕾絲邊姑娘。K說。

蕾絲邊姑娘?你的意思是說她喜歡女的。

嗯,K向他索根菸抽。

告訴你一個秘密。他突然腑身向她,在她裸露的恥骨上像條狗般舔著吻著,擤鼻吸氣吐氣地忙個不停。然後突然臉停在她的臉面前,像是毛利人鼻子對著鼻子,「菸味腥味青草味花香味木頭味硫磺味臭屁味麝香味…..他媽的我根本嗅不到氣味,告訴你,我的鼻子秀逗了,像這間潮濕屋子的鐵般鏽掉了!」

氣味是我們最親的愛人,但我們卻想不起他們的名字….K喃喃自語。


 

(待續)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wenin/archive/2007/08/02/185986.html
2007-08-02 00:20作者:鍾文音分類:未集結之短篇小說迴響:0點閱:7781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本篇文章留言,需由部落格作者「先審視,才露出」。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7年8月
2930311234
567891011
12131415161718
19202122232425
2627282930311
2345678

146x57-slefrecommend.jpg

chimei_146146_091117.gif

編輯部落格最新文章

作家部落格最新文章

來賓部落格最新文章

旅遊部落格最新文章

財經部落格最新文章

電影部落格最新文章

體育部落格最新文章

音樂部落格最新文章

美食部落格最新文章

公益部落格最新文章

數位部落格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