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 (上)
這雨下在這個四下無人的小厝已經很久了,所有關於鐵的物質都漸漸蒙上咖啡的色澤。那牆上懸吊的一排刀子,扁頭的圓頭的尖頭的錐頭的星頭的 …
一切不再閃光。
他呼吸著空氣,又把頭往胳臂下探去,順勢用手抹去了汗沫,把指頭伸到鼻息下方聞著,他面無表情。
他從土厝的小廣場退後幾步,在靠近小路旁的雜草堆上停下。他側耳傾聽著山風,瞇著眼睛望向天色,幾朵肥肥的雲正朝他這邊飛翔。
他的眼睛像氣味穿透眼前的不可見。石灰牆上那口老鐘邊緣呈現著普洱茶色。鐘口數字間格裡的白背景像是掛著殘粧的中年女人,點點斑斑。他知道裡面有個老人正埋首在雕刻著某根木頭,老人將不知他的死期已至。
他站在老屋面前很久了,沒有撐傘,黃色的泥水在他的皮鞋上旋成一圈圈的渦,黃水滾滾。
老屋背後有幾棵橘子樹,正結著發育不良的果子。他聽見發綠的橘子不斷掉落到草叢,再遠方些有樹倒塌的聲音此起彼落。約半小時後,他又再度舉起手附在耳旁側耳專心聽著,然後他的臉色被飛到頭頂的雲層罩住,黑了半邊。他突然拔腿,快速轉身,衝下山。衝到小路轉大路的路口處,他身後傳來轟然一聲,山上滾落的土石奔洩而下。
男子沒有回頭,他的童年在此老厝回頭太多太多次了,但是住在裡面的那個人從來沒有理會他的回頭,孩童時的他的哭泣之臉從來都是被屋裡那個男人所厭惡的,屋裡的那個男人覺得他晦氣。此刻屋裡那個老男人在崩落的土石流剎那來臨前,聞到什麼氣味?是滿牆鐵具的鏽味還是牆面鏽刀的霉味 …. 那個土厝內的老男子終於在他的面前徹底被擊倒且從此倒塌了。
隔天他又回到老厝,站在倒塌處,太陽穿過樹葉,碎片似的光影搖晃。灰色的暗紅的幽黃的 …. 他辨色能力很好。他來到已經倒塌的屋子前抽菸,露著像是微笑又不像是微笑的怪異動作。他好像對於屋子的倒塌有一種興奮感似的孩子心情,他在四處兜轉著,目光逡尋著。
最後他在一片碎石碎木裡,抽出了壓在石頭下的幾把鏽刀。他抽出其中一把很小的鏽刀,默默盯了幾眼,然後把沾了些血跡的鏽刀往鼻子送,他吸吸氣,方頹然地用手指沾了鏽刀上的血跡,緩緩將嘴往刀舔去。他停了幾秒,像是在感受血的味道。然後,他有了點滿意的神情,他接著抽出褲內口袋的手帕,緩慢地把鏽刀包起來放進他的黑色防水手提袋內。
他踱步下山時,遇見正要上山採訪的一批看起來像是記者的人。年輕記者們把一根根有如陽具的麥克風遞到他面前要他張開嘴巴對著陽具吸吮吐出語言,言詞是贗品,在鏡頭前。
請問你難過嗎?
他微笑著,對鏡頭微笑著。他攤攤手,不理會他們。
挖到了,挖到了 …… 背後有工人喊著,一群蜂人離開他,往倒塌土厝奔去。他默默跟在後面看見挖土機挖出碎石,他率先看見從亂石黃泥堆露出的一雙手一雙腿,陌生的眼神爬上他的瞳孔。灰石牆碎片染上乾枯的血漬 … 他趁混亂中走下山,他不禁吹起口哨來。
手機響,他看看來電顯示,奶奶托人打來的,他沒接,他知道她要問他老爸還活著嗎?他想他才不在乎老厝裡的老男人是否還活著,但他在乎他死了沒。
他來到車站,搭上開往兩個半小時遠的台北國光號,銀灰鐵皮車身馳在白晝,陽光碎銀子似的兜轉窗外,豪大雨過後的景色有一種失序的飄零感,颳落的樹葉成群四處飛,空氣到處有某種像是異鄉人的孤寂狀態在漫舞。
他把自己丟進靠窗的位置,窩身如軟殼動物,闔上刺痛的眼睛。黑暗中他仍清楚看見黃泥裡隱約露出幾根指頭,他想像著屋內倒塌的物件,一切關於鐵的物質都鏽了,鐵橇扁鑽鐮刀不再具有殺傷力,就像他的某個部位的感官也鏽了一般。
這期間他去如廁,在走道看見一個歐巴桑正掩鼻而出 。 他突然想起自己好久沒有做過這個掩鼻的動作了。他捏捏鼻子,一天呼吸兩萬三千零四百零四次,移動四百三十八立方英尺的空氣,他卻常忘記他還有呼吸這件事。無味無香無臭是否連慾望也都沒了?他這樣地想著,可是復仇是否也是一種慾望,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然而他忽然流下淚來。然後又再度地闔上眼前的光亮一片。
他好睏好睏,在車速搖晃中,他沈沈陷進了睡神的懷抱。
1.
他在東區百貨公司四樓男性服裝和用品部,以佈滿血絲的目光看著無處不光亮的物質新世界。
他想領免費贈品,未料領贈品卻得先回答問卷。挽起長髮臉擦得過白的女人對著他笑著,白臉白齒宛如頭頂白日光燈,他感到暈眩狀態時,冷不妨被一陣霧氣籠罩。女人問,先生喜不喜歡?
喜不喜歡?他跟著低聲重複著。
喜不喜歡我們為男士特調出的香水?你填一下問卷,我們就送會員精緻水晶杯盤喔。小姐遞過來問卷,並留下一張香水試紙片給他。再聞聞,中味後味都不同喔。
他尷尬地笑著,他想這年代的女人講話都有尾音,唉不是我不願幫忙,我能聞出個屁啊?不,我連屁都聞不到。他自嘲。
他胡亂地在問卷上勾選,中性地回答,普通,每個方格都落在普通。
之後,他領到了水晶玻璃杯盤。 他想也許把水晶玻璃杯當禮物轉送出去。
B 女這時候來了電,她說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餐。他橫豎沒地方去,答應在老地方麵店碰頭。
接著他看見他自己搭捷運去了新店,見到 B 女笑豔豔的,他也鬆開板了一天的臉。 B 女吐吐舌,這是她慣有的淘氣動作,「你有聽新聞嗎?」 B 女隨意說著話,他還沒接腔。剛好輪到他們點餐,生意熱騰騰的麵店老闆,快速地揚著白白粉粉的指頭問著要清燉還是紅燒?他聽了心想這兩種口味對自己有差別嗎?
旁邊的老闆娘卻對老闆開了腔,拜託,嘟跟你講清燉賣完了你還在問客人。
老闆拍拍肥肥如天空雲朵的白白肚皮,大聲呵呵笑著說,啊,職業病改不了。
那就兩碗紅燒了。他對老闆說,聳聳肩面無表情地轉身順手拉了張靠近自己的鐵板凳一屁股坐下,慣性地拿起筷子拆開紙包裝,把賞著筷子的紙包裝。
「免洗筷在大陸叫一次性衛生筷,呵,一次性,聽來就有一種奇異性。」他對身旁的女人說著,女人微笑聽著,但心裡有點微恙,覺得這男人真不體貼,自己一屁股坐下,也不會幫女人服務。
「一次性?我們的一生不都是一次性,所以我們要叫作一次性人生,一次性保險套 …. 」他說到保險套時正好老闆娘送來了麵,他遂止住了口。「用一次性筷子吃一次性的麵。」他自嘲地撈起麵來呼嚕呼嚕地吃將起來。身旁女伴禮貌性地問他好吃嗎?他從麵碗中抬頭看她一眼,還沒答話,就聽隔壁桌的一個中年男子吃得唏哩嘩啦地兼且在麵撈起的那一刻說著啊,真係香!
B 女便彷彿聽到他的回答似的,並不再等著他開腔。他忽然頹喪起來,吃麵的動作變得像是在數麵條般緩慢,湯匙放在鼻子口,他縮縮鼻頭,又頹然把湯匙放下。女人眼見自己都比他吃得快,帶點糗又得澄清什麼似的對他說,你好像在數麵條有幾根的吃法。
男人笑了笑說剛剛吃很快是因為很餓,不然其實他是從高中畢業以來吃飯一直就是很慢的,因為自己習慣對著碗盤慢慢翻動。
為什麼? B 女問,男人吃飯不都很快嗎?
沒為什麼。男人說著筷子停在半空中。他這不斷翻攪食物的習慣動作養成已經忘了正確開始的時間了,他知道他在召喚氣味,他想自己這樣的執拗姿態算不算已經對無臭無味感到平靜無波了?感官喪失功能可以抵達無感無覺的空無境界乎?
你們的麵好吃,紅燒得夠味,夠香。結帳時 B 女對老闆說著。
他付了錢直接領頭前去,沒接話。關於好不好吃,他好像沒什麼差別了。
吃完麵已近晚,兩人便一路穿過小鎮散步走回山徑上的租處。「好香啊!」女人說。他以為她還在回味剛剛的下肚的麵,讓他冷不妨想起隔壁桌那個男人的吃相,以及那種帶點侵略性的回答。「你有沒有聞到?」 B 女又問,他才意會這附近埋伏著什麼吧,反正他是無法不靠目擊而辨識物體的,他想這時節不就是野薑花開嗎,索性他就回答,「這香真野!」 B 女聽了興奮地拉著他往山徑小路去,在靠近水渠濕地果遍生著一簇簇一把把的野薑花,白花在月光下竟白得像是被噴上了亮漆,可以幫弱視的夜引路。
「採一把回家插。」她試著彎腰採卻拉不斷。
男人說沒帶萬用刀出門,這野薑花並不好採, B 女遂放棄。一根野薑花已經彎垂了身,少了月光的撫慰,浸在一片陰影裡。他看了也不說什麼,只想這女人性情有點粗糙,念頭所及就觸發行為,但之後不成卻也就棄之不顧,且這棄之不顧也不能責怪她,因為她會兩手一攤,還真是點粗枝大葉。一個摘花不成的動作,讓他竟是有點放鬆,心想看穿女人的德行後,心裡便有些許準備,將來她要真不理他了也不致於難受。
才認識不久,就想到要分手了。他這人容易感到悲情的性格就好像他的臉生來有隱含一股喪氣般。還好是搞藝術這行,垂頭喪氣有時被認為是在苦思不著,遇見的女人也常因他的悲情性格反而被激起了更多的母愛。
他常戲稱自己是考古隊,能在一起的女人通常都比他大上好幾歲,現在旁邊的 B 女則是個例外,比他小。
「想什麼?」 B 女敏感察覺到空氣中漂浮著些許不尋常的安靜,那安靜本是男人本有的,但這安靜的氣息卻是成分不明。她向來有「好鼻師」之稱,有氣味或無氣味皆可聞識。
他搖搖頭,看女人在月光下的頭髮邊線勾出銀暉的亮,很像以前他常在攝影棚拍照玩的遊戲,一根光棒沿著杵在白布前的女體畫線,最後肉身的實體空間只成了線條,實體卻墜入一片黑色深淵暗流。他喜歡在拍攝工作結束後和被拍攝者互動,他把和女人的性關係稱為一種互動,有益的互動。
他還沒和眼前的這個女人進行這樣有益的深度互動,時間還沒到,又或者永遠也不會到。自從國三那場午後的大雨過後他失去了本有的東西後,他對許多人事都少有強求,一如他任 B 女像小兔子般地在旁邊跳躍,像個台北女人來到山林般的興奮嚷嚷,即使這山林不過就是個台北小郊山。
他看著 B 女人的身體線條,長期拍照者的職業病使然。
B 女看他那麼認真地看著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他看著挽上去的頭髮露出了潔白的頸子,他靠近她且鼻子用力吸了口氣,旋即臉上出現一種被什麼不明物體打擊的痙攣。女人抬頭見了,深覺不解。
他收回扭曲的顏面神經,繼續往前走著。感覺內心空蕩蕩的,無從捉摸。連從身體那麼近的口腔打嗝出來的氣體也遍尋不著。
約莫十來分鐘後,他們走回了男人租賃新店山林的一條龍老宅廣場。老厝漆成了亮白,在古老中很有新意。推開門, B 女四目張望。
她抬頭望著粗細不一的天花板水管,在頭頂上似乎藏著流動的水魂,在黑管裡張牙舞爪著。
許是先前吃的羊肉發生了作用,他突然有了和女人互動的慾望。
他拿起相機,拍 B 女,城市女人畢竟不同,很快就以身體的各種姿態迎了上去,「脫掉吧。」他說。女人開始寬衣。地上的衣服像戰後的士兵癱軟在老厝踩得已然十分發亮的泥地。
相機似乎一直都是他的先鋒部隊,他的威爾剛。在拍照後,他開始產生想和這見面第二次的女人做愛的慾念橫流。
妳覺得妳自己聞起來是什麼味道?
B 女想了想。
我聞起來像是打翻的醋。女人故意說著,我醋勁很大喔。
他聽了有種被撩撥感,他拉她到蚊帳裡頭,掀起女人洋裝,先開始動手脫的卻是她的內褲, B 女伸彎著腿害羞地摸他的髮絲幽幽說,喂,慢一點啦,我還沒洗澡啊,我身上有味道啦。他沒停下手上的動作,仍繼續扯脫女人的內褲,陰暗光線裡的闃默空間,聽見一聲極小的棉帛扯裂細響,粉紅色內褲被他扯裂了一道傷痕。 B 女繼續喃喃自語著,我還沒洗澡,我還沒洗澡 ….. 臭臭的 … 臭 ….. 他從黑森林裡抬頭望平面如草原的女人一眼,他手下的動作仍摸著她的大腿,他繼續把頭埋進黑森林,大力地吸吮著那陰幽溪流,那黑幽的叢林是無臭無味的,就算他多麼大力地嗅著吻著,可依然什麼氣息也沒有。
他忽然丟開 B 女,翻身,頭靠在一旁拱亂的棉被上啜泣起來。
原本這下體老是有過多分泌物以至於有點難聞的女人還非常感激眼前這不熟男人的不嫌不棄竟是這樣貼身相待,但突然男人掩面啜泣起來後,女人則光著涼涼的下體,咬起指甲,頭仰靠在枕上,盯著男人山屋老厝樑上的壁虎,在旁不知所措地發起怔來,所幸壁虎這時不斷發出尖聲,打破了寂靜。
2.
元宵廟會,整座媽祖宮捻亮燈火,大燈籠花燈在風中一字排開沿山層層高掛像是滿山開遍了大紅花,我掙脫母親懷抱,大人也沒在意,遂竟讓我給爬上了坡,我在坡上高處抓到了懸掛的低矮燈籠的尾端流蘇把玩著,結果東扯西拉地竟橫生把其中一個小燈籠給扯掉,火觸著燈籠表面糊的皮,一下子燈籠就如火球,小孩見了哇哇叫,唯獨我看著火光笑著。有婦道人家開始尖叫,廟方裡的人提著水桶猛然大把一潑,火球瞬間滅,紅燈籠只化為一堆黑黑的紙屑,倒像是像狗皮藥膏似的,接著小孩轟地四散,踩踏黑屑而過。這時我反倒哭了起來,且一哭不可收拾,像是心愛玩具被人搶走似的傷心。
母親走過來抱起我,拍打著我的背哄著說,我們小強最乖了,不哭不哭喔 ….
我聞著母親身上帶著長年採茶葉和茉莉花的味道,以及勞動者身上有的狐腋味感到安然,很快地我也在母親的懷裡哭累睡著了。
時間晚上九點,但在小鎮已屬晚了,廟會漸漸散去人潮後,香火煙塵味也逐漸渺去,小鎮的黑夜很快地就跌入了一場夢境般的昏幽。
乍看是旅社的霓虹招牌閃著慾望解放的座標,騎摩托車的男女驅車前往才發現是家旅行社,中間的「行」字不亮了。然後腳還跨在坐騎上的男女收起擱在水泥地的腿重新擺放在踏板上加足馬力揚長而去。
小鎮遂又陷入昏寐。
我忽忽又哭著醒來,邊哭邊醒過來,等到我整個人完全醒過來後,反而以更大的力氣哭著。「這囝仔怎麼了?」抱著我的女人說著話,我的母親說:「現在他不習慣,沒關係,過一陣就會習慣了。」
我三歲的這一晚,我突然在廟會結束後大哭了起來,沒有人知道我為何突然大力地哭將起來。只有我知道,因為抱我的人換手了,我聞到了不同的氣味,一個腋下帶著人工化學花香氣味的懷抱,不若我原本熟悉的帶點茶葉和天然花香以及狐臭的體汗。
這一晚,我的命運被決定,說是會剋父的我因此被父親過繼給大舅舅,大舅媽開心地抱起我,我回給她的見面禮卻是哭泣。
我的生命成了年節大禮物,父親以棄我來對抗死神,且還兼作人情贈與,以我的生命當贈與。我的命運無從改變,剋父之人子,總是成了父親長壽的絆腳石。
(待續)
(2005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二獎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