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情人坐在坑坑窪窪的皮椅…夜幕降臨，接區的妓女就把客人帶到這裡了。很多東西都沒有改變，….過早到來的夜的濕潤。

著魔與除魅-----

寫傳者與被書寫者的重疊魅影

莒哈絲生前曾說，為什麼要介紹作家呢？
 「書就是我。書的唯一主題是寫作。寫作就是我。因此，我就是書。」
   莒哈絲揭示了這樣的霸氣與自信。然而1992年，當她知道生命已夕陽西下了，她知道歷史將記她一大筆，所以她答應了勞爾.阿德萊為其作傳，並把所有生前手記給了現代出版檔案館，因這一動作，使得有些關於莒哈絲生前的謎題得以稍稍撥開迷霧。

然而，迷霧仍在，因莒哈絲有一種勾引人的本能，那就是任何一個和她接觸者，都將成為她迷霧魅影的一部份。就像霧溶進霧，水溶進水，再也難分難捨了。

    寫（莒哈絲傳）的阿德萊顯然在寫之前即知道自己將被莒哈絲幽靈召喚，以致於在行文中可以見到阿德萊處處避免掉入「莒派」腔調，那種帶著不拘的流動文體、破碎的、口語的、耳語的詩文都在阿德萊的文字裡化成了更敘述、更理性、更邏輯的「傳記體」。

關於莒哈絲傳記約有兩本，米歇爾芒索（閨中女友）、末代情人安德烈.楊寫的（我，情人與奴隸），這兩本流洩著魔式的莒腔，尤其楊簡直是莒哈絲的幽魂再現。因此當1998年阿德萊的「莒哈絲傳」面世後，格外受到矚目，阿德萊是認真的研究者，不僅走訪越南，也對莒哈絲作品時空掌握十足的瞭解，並訪談了關於莒哈絲生前周邊的人物，加上文筆生動，敘述中肯，有褒有貶、史料兼具，（莒哈絲傳）遂為阿德萊推上高峰，獲得了當年的法國女性文學獎。

   往往寫知名人物生平或研究可為書寫者加分，人們因注意知名人物而連帶注意書寫者，這就是為何「傳奇」總是不斷地堆高，「傳奇」像一幅永遠不肯完成的油彩畫，後人不斷在其上塗抹添加。那些亡者肖像早已不知魂遊他處了，而後人卻仍不斷地供奉著。

然阿德萊深知寫傳記的陷阱，於是她帶著嚴苛的目光來解剖被部分扭曲或傳奇化的莒哈絲，「必須到別的地方去尋找。」她必得走訪越南，看看莒哈絲十八歲前開墾慾望的異鄉，一九九六年夏阿德萊來到遙遠的印度支那，她真切感受到莒哈絲筆下的（情人）氛圍，她看見西貢有成千上萬的未刪節版「情人」在販售，她看見電腦被擺在竹籠裡賣，竹籠到了夜裡抓老鼠……，她看見電影院放些台灣拍的淫穢電影，下午情人坐在坑坑窪窪的皮椅…夜幕降臨，接區的妓女就把客人帶到這裡了。很多東西都沒有改變，….過早到來的夜的濕潤。

   敘述初始，阿德萊就和她筆下的莒哈絲開始了一場較勁。寫傳記者的文筆的手術刀既剖開他者也切開了新的「當下」觀點。於是乎，「新」情人就這樣端然流洩在阿德萊的筆墨了。

阿德萊採取的仍是按「編年史」的順序，也就是以莒哈絲生平重現生活場景，從時空場景切換至人物身上，再從人物切到莒哈絲作品與評論。越南首先上場，聯繫著童年人物的母親、女人、中國情人一一被往事欽點，接著阿德萊跟著十八歲的莒哈絲回到法國，羅伯特、迪奧尼斯、共黨……幻滅、沈淪、情人之園……

關於編年史的書寫手法，是最保險（保守）也是最有條理的敘述方式，阿德萊在這一點非常「不」莒哈絲。也許她藉著這樣的書寫編排將碎片的莒哈絲重組，也藉此來「反」莒哈絲。不過，即使如此，阿德萊還是有一部份成了莒哈絲，那是阿德萊的「文字」，當阿德萊擷取片段的莒哈絲文字時，她就成了莒哈絲了。莒哈絲的文字就像這本書裡的螢光記號，不斷地跳躍在閱讀者的目光下。

    阿德萊寫傳記的功夫十分紮實：勤啃莒哈絲所有作品與評論、和莒哈絲有過好幾次談話（第一手資料）、翻閱圖書館檔案、追蹤和莒哈絲過去同行的同伴的追憶（包括莒哈絲的兒子、兒子的父親、末代情人等等人物）、未發表的文章、私人的甚至和菜譜混在一起的一堆日記簿、走訪越南（場景時空）…「很多人都接受了這場追尋真相的遊戲，為了她。」「這個小個子的老婦，直瞪瞪地看著目標……」常帶面具的莒哈絲最末成了阿德萊筆下真實的「小個子老婦」，讀到此句，我不禁笑了起來。

    阿德萊以「田野調查」的地毯式功夫追蹤了法國當代最受爭議也最受喜愛和批評的莒哈絲，再加上其邏輯卻又不失散文詩迷人的語句和風格（文字的音樂性以及詩性的想像），遂使得阿德萊的這本（莒哈絲傳）也使她成為寫傳者的標竿。

我甚至認為解開莒哈絲之謎不重要，但是讀這本書卻很重要，因為阿德萊顯現了寫傳記也可以很迷人的範本。自此，傳記是獨立的書，而不是傳記者的附庸。 

他們彼此的魅影是濃得如此化不開，莒哈絲說：「我像野人那樣的工作。」阿德萊承接了這樣的野人熱情，並將這樣的熱情傾回給說這句話的人。然後兩個人在書寫與被書寫中一起發光。